如何评价西汉贾谊?

如何评价西汉贾谊?

历史上的贾谊,有三重身份。

第一重是文学家。

《吊屈原赋》和《鵩鸟赋》是其代表作。在《史记》里,贾生与屈原合传。

第二重是儒家。

《过秦论》是其代表作,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贾谊传世大多数著作,都属于儒家范畴。在《汉书》里,贾谊独传。

第三重是政治家。

这才是贾谊最真实和重要的角色。

贾谊是文帝朝最重要的谋士和参政者,主导了文帝前期几乎所有的政策。

文帝在贾谊的帮助下,一未动刀兵,二不凭外戚,光靠政治博弈就斗倒了宗室诸侯王,功侯宿将和外戚等多重势力。文帝在诸吕之乱皇帝被杀,皇权极度倾颓的情况下,坐稳了皇位,还将皇位平稳的传给了景帝。

贾谊作为政治家,上承李斯萧何,下启桑弘羊主父偃,当得起惊才绝艳,才高无论的评价。

贾谊作为政治家,其思想和言论仅留存在《治安策》中部分章节,及史书的零星记录中。

贾谊作为政治家,其倾向于中央集权,融合法家,杂家和纵横家等思想,洞悉人心,分析精准,措施务实。

《汉书·司马迁传》中明确记载,贾谊和晁错都是法家信徒,是申不害和韩非的传人(而贾谊、晁错明申、韩,公孙弘以儒显)。

以上吹了这么久,下面得拿出点干货来证明,贾谊并非浪得虚名。

(1)推恩令

汉初推恩令的提出者是贾谊,最早实施者是文帝。后来的武帝和主父偃,那用的都是改版推恩令。贾谊在《治安策》里提出的,才是原版。

贾谊的推恩令核心就一句话,众建诸侯以少其力。

政策共有三条。

第一条,皇帝公开制定政策,要求各诸侯王推恩,将自己诸侯国的地盘分给儿子们。儿子们再分给孙子们,分完为止。

有谁不愿推恩的,王子王孙们可以到京师上访,让皇帝主持公道。

皇帝欢迎王子们互相闹,更鼓励互相打。

第二条,对于还没有儿子的诸侯王,没关系,先把地分了,封国先建起来。等你生下了儿子,那就直接有现成的封国可以继承。

不想生儿子,或者没来得及生出儿子的诸侯王。那就是绝后除国。由皇帝做主把你的封国收回去,再去封给你的侄子们。

汉初的诸侯王们为了防止被吃绝户,都非常重视生儿子。儿子越多,占兄弟家便宜的机会越大。诸侯们普遍热衷于养生和房中术,这在考古出土文物中多有印证,此处不再展开。

有了多生儿子占便宜的动力,造反的意愿就不强烈了。

第三条,皇帝在推恩过程中,立足于公平公正,切不可占诸侯国的便宜。

一但皇帝动了小心思,想夺诸侯王的地,封给皇子们或者直辖为郡县。那推恩就变成了削藩。这将激化矛盾,诸侯王们必定联合起来造反。

景帝和晁错,就是没搞清楚推恩和削藩的区别,打着小算盘削藩,结果引起吴楚七国之乱。

削藩一定是要推恩先推到底,诸侯们都无力对抗朝廷时,才能动手。

武帝就把推恩和削藩的关系吃得很透。先推恩,再搞酎金夺爵。

文帝依照贾谊的策划,扎扎实实的推进众建诸侯的策略。

文帝元年,始封诸侯王外戚为侯。齐王舅舅和淮南王舅舅皆从各自诸侯国中割地为侯。

文帝二年,始封诸侯王王子为王。刘章,刘兴居和刘辟强同时封王。在这之前,只有皇子才能封王。

文帝三年四月,城阳王刘章死。济北王刘兴居反,被诛。

文帝四年,封刘肥十子皆为侯,侯国皆在济北国故地。

文帝六年,淮南王刘长迁蜀病死。淮南国除。

文帝八年,淮南王刘长四子封侯,侯国皆在淮南国九江郡内。

文帝十五年,齐王刘则死,无子,国除。

文帝十六年,刘肥剩下的六个儿子吃绝户,和城阳王一起七分齐国。刘长三子也都封王,分淮南国故地。

文帝很公平,没有借机侵占诸侯国的领地。

(2)令列侯之国

推恩令主要解决诸侯王的威胁。令列侯之国解决的是在长安功侯们的威胁。

诛诸吕之乱,功侯们清宫杀后少帝,已经违背了与高祖刘邦的盟誓,破除了刘氏皇族的神圣性。

当傀儡的后少帝能杀,不听话的文帝为什么不能杀。

列侯们都居住在长安,而其侯国分布在关东各国。随着战争结束,各地人口回归乡里,逐渐繁盛。封国的人口和赋税,经营得好的,往往能翻几倍。列侯们大多有回国好好操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念想。

贾谊准确把握住了列侯们的小心思,推出了令列侯之国的政策,获得多数列侯的支持。

贾谊在政策中留了一个口子。

在朝中当官或者皇帝特许留下的列侯,可以不就国。比方丞相周勃和太尉灌婴。

这样就不会引起朝廷重臣们的警惕和反对,特别是丞相周勃。周勃是令列侯之国政策首先要针对的对象。

这个政策的口子,意味着功侯是留在长安还是就国,全在皇帝的控制之下。皇帝封你官,你就得留下。皇帝免你官,你就得就国。

这是变相树立皇权的一种策略。

文帝二年,颁布诏书,令列侯之国。

文帝三年,图穷匕见,免除周勃的丞相,让灌婴代相。灌婴的太尉一职废除,职能由丞相所管。这相当于丞相灌婴,军政大权一手抓。周勃灌婴都是诛诸吕功臣,不能公开内讧。文帝驱虎吞狼,周勃只得接受免相结局。

接着文帝要求周勃做出表率,老实就国。这时大部分列侯都已就国。周勃被免相后,没理由留在长安,只得回到绛国。

回到绛国以后,果然有人告发周勃谋反。周勃按流程被抓到长安,受了刑,最后还是薄太后出面,才把他保下来。

令列侯之国这招,拿周勃开刀,化解了功侯们在长安对皇权的威胁,让他们各自回到封国经营。

当然,这一举措也埋下了后来豪强门阀等地方势力兴起的种子。

(3)变更诸律令

贾谊给文帝提出霸王道夹杂之的手段。

王道,就是按律法流程来解决问题。告发构陷论罪一条龙。

霸道,则是先干掉对方,再扣个罪名。

王霸之道,要根据实际情况,结合使用。

周勃谋反一案用的是王道。贾谊认为办的不好。文帝采纳贾谊的意见。之后大臣们论罪,不再上刑。要么让其自杀,要么就直接释放。免得周勃这种受了刑,最后还没事,放出来以后威势扫地,怨言丛生。

淮南王一案,先用王道论罪。迁蜀过程中,再派人干掉刘长,转入霸道解法。最后给淮南王一个路中病死的理由。

舅舅薄昭死,城阳王刘章死,楚王太子死,这些都是汉家霸道手段。

死了,也就死了。

文帝二年九月,下诏减租。

后世皆称赞文帝之圣明仁德。文帝之减租令,只在汉国直辖郡县内有效。各诸侯国的租税,还是各自征敛。

汉国减租,有利于诸侯国民众向汉国流动,增强汉国人口。

这是文帝抢夺关东人力资源的政策。

文帝十二年,除关,无用传。再下诏减租。

文帝十三年,再下除田租令。

关东各国百姓无需关传,即可进入汉国,享受减租,甚至零田租待遇。这是配合减租令,争夺人口资源的配套政策。

文帝五年,废除盗铸钱令。

贾谊论述劣币驱逐良币的原理,如禁私铸钱,必要加大执法成本,前提得是政令贯通。可如今铸钱的都是吴楚等国诸侯王,文帝根本管不到。

干脆放开铸钱,而组织官铸,加入其中。文帝于是赐蜀地矿山,任用邓通铸四铢钱,与吴楚等国打货币战。史载邓氏钱流通天下,赚得盆满钵满。儒生们嫉恨邓通,说他是佞臣。

但经过文景两朝积累,到了武帝,钱库堆积如山,串钱的绳子都朽烂了。

文帝七年,下诏勿得擅自征捕高爵高官。

人员包括列侯的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

这是剥夺诸侯王国的独立司法权。

保护朝廷外派至各诸侯国的官吏,即吏二千石。保护列侯就国后的家属,免受周边诸侯王国的威胁和挟持。

文帝十三年,以齐国缇萦案为抓手,直接干预诸侯王国司法判决。

文帝表面上是赞许缇萦的孝顺,其实则是改变了齐国的司法判决结果。这是对诸侯王国司法权的侵夺。

上述文帝朝政策策划,调整及宫斗,都有贾谊的贡献。

习屠龙术,为帝王师。

贾谊在汉初政治制度建设及皇权重塑过程中,居功至伟,远非那几篇辞藻华丽的政论文章和辞赋所能概括。

这也是贾谊遭到功侯,外戚和诸侯王等各方势力嫉恨的根本原因。文帝与贾谊的配合交流,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和限制。

可怜夜半虚前席,假托鬼神问苍生。

文帝不得不打着跟贾谊讨论鬼神的旗号,到了半夜才能低声聊点正事。

梁怀王坠马死后,作为太傅的贾谊很伤心,哭了一年多,也死了。

史书上说,贾谊居然是哭死的。

能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