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演讲稿与视频：邓哲先生授权全文转载-原载于公众号LegalElite，《演讲及稿 | 饮冰十年，何以热血可以不凉？什么是职业“防腐剂”？英雄怎样才不会变恶龙？》
我想请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象过自己登上人生巅峰的样子？有没有想象过那个时候的生活状态？我想象过，我想过有一天，我会像那些美剧里的大律师一样，一出场就是西装笔挺，一开口就是“我反对”，专业，冷静，化腐朽为神奇，永远和胜利站在一起，让对手胆战心惊。
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开始跟着一些已经执业的律师参与办案。有一次，我们代理被告，原告没有请律师，自己来的，他的言辞非常恳切，他对事实的描述非常清晰和准确，说心里话，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但是没办法，他根本不懂怎么收集和组织证据，他就是我们法律上常见的那种无能的好人。我们充分地利用了证据规则，在庭上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怎么办呢，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可能委屈，你可能不服，但是，你被淘汰了。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看见他双手抱着头，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台阶上。见我们出来，他突然激动起来，冲我们大声喊了一句：你们厉害！你们是精英！一边喊，眼泪唰地淌了下来。我一下茫然失措，第一次出庭获胜的喜悦荡然无存。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那个画面常常在我眼前闪回，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也从此记住了，我所追求的力量，不仅可以是一种保障，还可以是一种伤害。
这件事过去已经有十年了，在这十年里，我慢慢认识到，我们的很多追求，对职业的追求，对成功的追求，对力量的追求，在可能伤害别人的同时，还会腐蚀自己。
第一个层次，是对初心的腐蚀。前几天，一个医生朋友跟我讲，他去当医生，本来是想要为大家解除痛苦的，但当久了，见多了，就习惯了，就熟视无睹了，听到病人的呻吟，会觉得烦，会觉得那是噪音。直到有一天自己病了，才想起来，哦，原来他们是真的疼啊，我当初学医不就是为了帮人减少痛苦吗？怎么做着做着就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了呢？很多时候，职业会让人麻木。
第二个层次，是对认知的腐蚀。给大家举一个我们律师经常碰到的例子吧。有的人，当领导当惯了，出了事儿，进了看守所了，我去会见他，还要摆出架势来给我指导工作呢：邓律师，这个案子啊，既要依法辩护，又要掌握一个合适的度；既要让大家知道我是冤枉的，又要防止炒作。我真想说，对不起啊领导，您需要的不是律师，您需要的是自己开一家法院。看到没？很多时候，地位会让人盲目。屁股粘上那把椅子，太高了，下不来了。
第三个层次，是对人性的腐蚀。管理者当久了，看谁都是指标，都是数字，都是KPI，看自己是天选之子，是人生导师，看别人都是韭菜，都是流水线上的产品。你大笔一挥，很多人倾家荡产，但他们是人啊，他们不是用来被你收割的。当你忘记别人是活生生的人，你自己也就不是活生生的人了。所以很多时候，成功真的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力量的腐蚀、职业的异化，这样的例子每天都在你我身边发生。
是的，每一个有所成就的人，都对自己的追求特别投入，但是，职业也好，地位也好，都只是一个身份。身份只是一件衣服，它不是你的皮肤，它是可以被扒下来的。如果你失掉了初心、失掉了同情心、失掉了同理心，扒掉这身衣服，里面的是什么呢？
一棵树，不接地气，就会生病。一个人，不接地气，就容易走歪。什么是地气？就是平常人的喜怒哀乐，就是现实的人间疾苦。在我们每个人的本心里，在我们呼吸与共的情感和价值观里，都有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的力量很大，只要我们不让后天的私欲埋没它，它就能帮我们抵御腐蚀，它就能帮我们与恶龙缠斗而不致于变成恶龙，这颗种子就是王阳明说的良知。
前不久，我又去到当年那家法院，进门的时候我忍不住看向那个台阶，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中年人在寒风中瑟瑟的背影和脸上的眼泪，他提醒着我，我们的职业带来荣耀，也可能带来伤害和腐蚀人心的力量；他让我总是要问自己，我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要去向何方。
梁启超说，饮冰十年，难凉热血。为什么热血可以不凉？为什么历经诸多困厄，仍然可以有一颗少年的心？因为真心不改，因为我们不曾因为走得太快，而把良知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