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幸娟为何在大陆不火?

蔡幸娟为何在大陆不火?

利益相关:娟迷,理智粉,音乐爱好者,见过歌手本人

这注定是要写长文的节奏。我们先来看本问题的关键词:蔡幸娟、大陆、不火。所以解决问题要从这三方面入手。

一、蔡幸娟何许人也?

蔡幸娟1966年生于台湾省台南市一个传统家庭。蔡父历经日据时代,受日式教育影响,做派古板大男子主义,对待子女十分严厉。阿娟系家中长女,年幼时展露歌唱才华。当时蔡父商场失意,欲在赌场捞回一笔,结果深陷巨债。时值台湾选秀风潮正盛,见长女颇有天分,有意培养其成为歌星,缓解家中债务。从此他找好老师,寒来暑往带阿娟奔走于学校、学唱和秀场之间,不仅让阿娟毫无朋友童年可言,更让一个小姑娘过早见识了社会暗面。同时他虎父做派强硬,对小阿娟的演出稍不如意动辄打骂罚跪关门外,而每次阿娟卖唱得来的钱转手又被他拿去抵债,一度让阿娟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赚钱工具。由于欠债太多,整个蔡家东躲西藏逃避追讨,家境极度贫寒。阿娟也在长身体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导致身体一直消瘦。

前情介绍到此是为了让人有所印象,可以说蔡幸娟是一个从乡下来的传统的淳朴女孩,早期家境贫寒,敏感寡言,少女时期甚至有些自卑。太多不该她年龄承受的成人世界就这么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你在她年轻时的专辑封面上,特别在光美唱片时期都不苟言笑,在乌烟瘴气的秀场里说话也是怯生生的。看得出这个小家碧玉在思想上比较传统保守,眉目之间暗含忧愁。

1980年,14岁的蔡幸娟即出道,出道歌曲是一首校园民谣《夏之旅》(走在铁路旁,我弹着吉他),《夏之旅》如今已“沦为”一首儿歌,可听众从此记住了这个小女孩的声音。蔡幸娟的音色清澈甜美,在启蒙老师黄吉雄的训练下头腔共鸣开发得很好,穿透力很强。加上长期走唱秀场,接触太多国语老歌、校园歌曲、闽南语歌、日本演歌,使她现场功力老道,转音和装饰音的运用又是一绝。不仅唱得行云流水,加花点缀更是恰到好处不留痕迹。这一点让人不免想起另一位跟她差不多大时就流连秀场的前辈歌手——邓丽君。

而那时邓丽君因假护照事件在美国游学,之后又杀回日本迎来第二春,所以台湾市场一时间听不到邓丽君的声音,阿娟所在的公司心声唱片于是就想塑造一批邓丽君第二三四五,少女阿娟声音甜美,自然成了培养首选,在其专辑里时不时地掺一点邓丽君的歌唱一唱。同时公司还找来两个新歌手——韩宝仪和谢采妘作为后备力量。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阿娟出道时唱的是校园民谣,而从1975年杨弦《中国现代民歌选》发行以来,民歌运动已过去五年,各种唱片公司都在复制清新校园风格,作品眼看着越来越泛滥越来越风花雪月,民歌运动已露颓势。阿娟踏着民歌时代的尾巴入场,歌曲题材难免流俗。罗大佑1982年一张《之乎者也》横空出世,歌词警醒,内容深刻,大有颠覆民歌之势。于是民歌时代后期入场的娟姐迎来了第一次转型——老歌新唱。

虽然阿娟为1984年的电视剧演唱了同名主题曲《星星知我心》,但她不知道后来竟然要接老一辈歌手的班。当时还是学生的阿娟十分喜欢邓丽君1983年的专辑《淡淡幽情》,成天翻来覆去地听,里面的古雅小调也给了她新的歌唱启发。1985年当她转到新公司光美唱片时,公司正式做了一个企划,出一套老歌翻唱集。这套精心制作的黑胶唱片专辑就是《中国娃娃回想曲》,日后也成了阿娟的一大代表作。可以说大部分台湾人心中“阿娟是个成熟歌手,之前都是小姑娘”的印象是从这套专辑开始的。这四张专辑里每一首歌都是来自怀旧时光,里面有老上海的歌曲,有西洋、南洋、东洋的翻唱歌曲,还有60年代琼瑶电影的主题曲,当然最重要的是中国民歌小调。这些旧时光里的老歌在蔡幸娟年轻甜美的嗓音下焕发出新的生机。之后在1985-1987这三年间她又演唱了《杨贵妃》《唐山过台湾》《琵琶曲》等中国风浓郁的歌曲,且气息支撑做得越发精湛,《唐山过台湾》中那个金灿灿的降E5长音至今仍在笔者脑海绕梁不绝,这段时期也是笔者心目中娟姐达到的艺术巅峰。

这时有人会说了:你看蔡幸娟这套唱法和培养模式不就是学邓丽君的吗?笔者认为不然。《中国娃娃回想曲》前三张的风格统一,为时代曲/小调。而第四张曲目一变,成了六十年代台湾言情电影主题曲,显然是因前三张专辑大获好评后另加的。而在前三张专辑中,娟姐大多翻唱老歌手紫薇的歌。

估计是那个十年后,邓丽君的歌声吹开了大陆人紧闭的心扉。不少人便认为华语流行音乐大爆炸的奇点是邓丽君,在她之前的歌手一概不认。殊不知华语流行音乐从大上海时期发轫,后辗转港台一脉相承。早在邓丽君之前还有大批老歌星为华语流行音乐做出过大贡献,紫薇便是其中之一。

紫薇,本名胡以蘅,江苏南京人。台湾著名歌手,有“长青歌后”的美誉。她音色婉丽、技巧娴熟、咬字清晰、情感亲切。其代表曲目《绿岛小夜曲》《回想曲》娟姐都翻唱过。

都说娟姐在模仿邓丽君。其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笔者看来紫薇的作品对娟姐的影响更大。况且紫薇在1967年至1971年成立了《紫家班》歌唱研究班,门生多达千人。说明她不仅会唱,还乐于研究,长于教学。那么娟姐在录制《回想曲》时是否得过紫薇歌后的点拨呢?

没有。不过老歌后就是慧眼独具,当年她带队慰问团去澎湖演出,第一次听到还是学生歌手的娟姐的声音就立刻跟台视电台的主管说“那个孩子(娟姐)不得了,一定要签下她。”,之后娟姐仅凭研究录音,在制作人黄敏老师的指导下,结合自身嗓音条件拿下《回想曲》整套歌曲时,还获得紫薇歌后的称赞,说娟姐唱得比她好。

可以说直到光美唱片时期,娟姐的人设是中华风格的偶像歌手,制作方可能在偷师日本同时期少女偶像的培养机制。但由于80年代初台湾经济还没有彻底起飞,总体而言比较大农村,比较土。加之上峰明面不允许民众接触日本东西,电视台里甚至连闽南语歌都很少放。日台民间虽交流不断,但在那个资讯不发达的年代,东西到手还是会落后几年。不然按照娟姐出道时间和嗓音条件来看,完全可以同步翻唱松田圣子的歌曲,而她实际翻唱的却大多是来自70年代日本歌曲。

当然到了1987年伊能静那一辈,台湾公司的造星能力就强很多了。

1987年,娟姐签约飞碟唱片,这个众星云集大名鼎鼎的公司。一开始她还是走翻唱和中国风浓郁的作品。在飞碟她遇见了小轩谭建常音乐人夫妇。夫妻俩一人作曲一人作词,给娟姐的建议是你不能只做中国娃娃,你更要走出去,做大东方。

那为何要做“大东方”呢?因为文艺界和政界是有联系的,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1987年,KMT总统蒋经国先生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政权即将交替。所以当时台湾歌坛推出了一大批家国情怀的作品,比如《古月照今尘》《中国新娘》《故乡的云》……当然还有娟姐一众歌曲。

从政治方面考量,歌曲是一种承载思想的艺术作品,所以中华歌曲热潮也是一种对话语权的争夺。

跟谁争夺?当然是绿党大力推崇的所谓“台湾本土意识”。所以罗大佑这类巨匠,他们描写城市化进程中的阵痛(比如环境污染问题;原住民工待遇问题;现代与传统思潮冲击的问题等),批判现实的作品自然受到追捧。那么是谁在搞城市化?KMT。所以人民的阵痛谁负责?KMT。KMT就是原罪,绿党丝毫不提KMT为台湾经济一跃成为亚洲四小龙做出的贡献。

而家国情怀的歌曲受众始终是有家国情怀的人,两岸长期隔阂让老一辈凋零,也逐代消解混乱着台湾青年的情怀。音乐人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遂想把家国情怀扩展成中华情怀或者大东方情怀以求同存异,保证最大公约数。

“大东方”娟姐算是听进去了,于是随后去日本参加音乐祭,翻唱日语歌,英文歌,穿着东方各国的民族服饰拍摄《半点心》,其中最值得一书的当然还是她于1989年5月来大陆,在苏杭沪三地拍摄台湾第一支大陆取景的MV——《东方女孩》。蔡幸娟也成了第一个来大陆拍摄MV的台湾歌手。

可歌坛形势不是你想做大东方就真能走通的。城市生活节奏快,导致家族解体,个人原子化,流行歌曲更动感的节奏,更密集直白的歌词,都在宣扬个性解放,注重个人感受,导致连男女情感都变得速食而浅显,这些特质都与传统歌谣慢悠悠地讲究腔调韵味深长,歌词文雅隽永背道而驰,却天然受都市青年青睐。所以用大东方包装的家国情怀之歌曲犹如后来KMT与绿党之争一样,失败了。纵观娟姐的歌曲选择你会发现总慢了一步:

民歌时代尾声唱校园民歌出道

在罗大佑代表的新音乐来临时翻唱国语老歌

在1987年以后都市流行成主流时她跑去挖掘大中华,大东方

等到1990年《是雨还是你》专辑正式拥抱流行音乐时,她已经24岁了。出道十年第一次唱都市流行歌。虽然阿娟的唱功很强,这些歌曲也不难,但她长期接触的是那些民歌小调,唱得最有韵味的是那些怀旧老歌。在她青春期成长过程中也是那些歌曲陪伴着她。而给到她的流行歌又是什么呢?都是些都市小女人苦情歌《别再伤心了,好吗》《相爱容易相处难》《从来没想过这样道别离》。小女人苦情歌的上限高不了,但没办法,当时台湾经济高速发展,也要加班应酬996。加上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男人为了赚钱不回家,赚了钱更不想回家,所以市场上流行这种歌曲也算是时代的投射了。

不过不少从民歌时代转型的女歌手都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比如和娟姐同在飞碟的歌手李碧华,其都市流行情歌代表作《分手》也是这个味道,谁还管她是《心雨》以及《春光美》原曲《再见秋天》的原唱?谁还管她翻唱《在水一方》《海上花》味道有多足?当然女歌手中也有转型成功的,比如《梦醒时分》的陈淑桦。

其实飞碟公司有意把她打造成台湾陈慧娴,无论从服装还是歌曲都有重合。比如:

陈慧娴《逝去的诺言》——《舍不得分离》蔡幸娟

陈慧娴《夜机》——《原谅我再见都没说》蔡幸娟

不过实话说虽然她的年龄和陈慧娴相仿,比孟庭苇,伊能静略大,但音乐审美竟然跟50年代后半出生的费玉清、张德兰差不多。这就错位了:在传统小调看来流行歌曲体现不出功力和韵味,在流行歌曲看来传统歌手一开口情绪太浓只能唱苦情歌,但苦情歌仍是传统歌谣的流行变体,老土不新潮。

这里岔开一段笔者自己的思考。中国风究竟为何?自2000年后,周杰伦、王力宏、陶喆、林俊杰等歌手融合了RnB等西洋流行音乐元素的中国风自然令人惊艳,但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这种感觉,即便加入民族乐器,即便歌词变得文雅,那些精致的中国风作品都更像某种工艺品而非中国的本质。

中国最在乎的是土地。作为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农耕大国,土地一直和国人紧密联系。所以谈国风不能脱离乡土这一母题。乡土往往都是农村,因为要耕田;但流行音乐脱胎于城市,想要在流行音乐中体现出中国风是有一定难度的。当然周王陶林也在自己的音乐中加入了一些民族音乐的元素,但这些元素多以有强烈风格的少数民族音乐元素为主。如呼麦、藏腔、民族乐器,甚至周杰伦《花海》中都用到了奄美岛呗的唱腔。固然这些民族元素丰富了音乐,但这种音乐骨架还是西方流行音乐的歌曲真的是中国,特别是汉人的国风吗?那和韩国现在宣扬的那套“东洋风”有什么区别?

如果中国是乡土的,那么中国风就必然含有乡土成分。蔡幸娟作为一个台南乡下出身的小姑娘,当时完全无法和出生在香港城大户人家里的陈慧娴比新潮比流行,哪怕她俩的唱功、颜值都不分伯仲。同样的,慧娴公主年轻时也无法将小调里的韵味完全发挥出来。这里可作证的是香港作曲家顾嘉辉为古装剧《陆小凤传奇》创作的人物歌《鲜花满月楼》。这首广东小调味十足的歌曲23岁的陈慧娴诠释的味道就差了张德兰一截,当然9年后的97演唱会上她成功演绎了这首歌。

娟姐这样一个乡土女孩成了中国娃娃,不正好巩固了“中国风是乡土的”这一论断吗?甚至我觉得她在光美时期的许多歌曲比许多大陆民族声乐作品都更中国更东方。

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能做好大东方。因为台湾岛地不大人不多,流转过去的民歌小调终究有限。更多的土壤是在当时尚属落后的大陆。然而蔡幸娟没有来大陆发展,没有来大陆深造学习,自然难以为继。属于台湾的那一些中国元素也在台湾经济蓬勃发展的城市化进程中渐渐地或开发殆尽,或被毁于一旦。

当然假设娟姐在八十年代中期来大陆学习声乐技术,发掘新民歌,结果高概率还是搞不出大东方的。因为当时大陆的思想没有打开,过分执着于美声、民族声乐的发声技术,力求字字唱得标准,以至于感情方面不够天性自然,在流行声乐表达方面甚至一直在模仿港台歌手。可想而知,娟姐若来大陆,其发声机能和技巧肯定会更加完善,高音唱过钢琴六组估计也不难。但她本人恐怕会成为张也、祖海、张燕一类的体制内学院派民通歌唱家,那点灵性也会被完全磨灭。思想不开放,和政治捆绑太紧的艺术是被束缚的,没有生命力的。

二、大陆当时是什么情况?

在谈论大陆之前,我们先将娟姐的歌唱演艺生涯按照转型次数简单分为四个阶段:

①(1980-1985)民歌少女时期

②(1985-1990)东方女孩时期

③(1991-1997)流行歌手时期

④(2002-2008)怀旧歌后时期

而以就这四段时间而言,只能说造化弄人。

先说时期①,生态系统里有“生态位”的概念,后来衍生到娱乐产业中,逐渐演变成“如果有歌手提前占据了某一类型歌曲的位置,后来的同类歌手往往唱不出来。”而在同时期的内地,还真有娟姐这样的天才少女——程琳。

程琳,1967年10月15日生于河南洛阳的豫剧世家,1979年,考入海政歌舞团任二胡乐手。1980年,十三岁的程琳以一首《小螺号》初试乐坛。

1983年,台湾民歌时代著名音乐人,《捉泥鳅》《龙的传人》《酒干倘卖无》的创作者侯德健“叛逃”大陆,后来与程琳搭档,为她创作了《新鞋子、旧鞋子》《熊猫咪咪》等代表作,正好和随电视剧引进内地的《星星知我心》撞了档期。

先不论后来声线变化,少女时期的两人音色都清亮甜美。加上少女娟不在大陆发展,程琳的名声自然更响。

再说时期②,首先是小调赛道的对标歌手换成了邓丽君,娟姐就算老歌新唱也只是出彩,并不能取代丽君在内地歌迷心中的分量。而且无论君还是娟,都和两岸扯不开干系。1949年后KMT在岛内进行了长达三十多年的戒严,期间两岸不能通信,直到1987年才解禁。而在戒严期间台湾方面常常空投所谓软化、投诚的“糖衣炮弹”给大陆沿海居民,比如歌星小卡片。一开始是邓丽君、凤飞飞,后来就是蔡幸娟。况且在1985年,娟姐还在台湾的中广电台主持对陆广播《南都夜曲》,介绍并演唱闽南语歌谣与国语老歌。这是什么?这是当局喉舌、宣传机器、Poproganda,就算改开之后的大陆不那么上纲上线,在两岸对峙年代也是妥妥的黑料。况且她家上一辈还是经历了日据五十年的本省人,大陆官方更要掂量掂量身份背景,不会主动为她宣传。

与此同时大陆的音乐审美也发生了变换。1986年,当改开后成长起来的第一批内地流行歌手在首都体育馆举行群星演唱会时,崔健的一首《一无所有》拉开了“西北风”音乐的热潮,随后《黄土高坡》,包括程琳的《信天游》等作品更是将西北风这把火烧了十年。

不同于江南的婉转,北方音乐审美偏向直接、有力、热烈的表达。所以整个市场上都是些摇滚的,动感的,实打实有爆发的声音。而之前提到阿娟身体瘦弱,虽然气息支撑很好,但身形决定了她是个小号歌手。国人听着抒情优美婉转有余,力度不足,甚至力道还没有邓丽君强(其实邓丽君学过豫剧,声音力度很强)所以不起劲。相比之下还是甄妮好,李娜好,韦唯好,声宽力气大,当时的审美都是被那样塑造的,以至于今天网上评价唱功还是大号歌手天然强于小号歌手,天生高音强于后天练的。

至于那个时代的甜歌?海外当属1987年从南洋引进,由娟姐师妹韩宝仪演唱的《粉红色的回忆》;内地则是86版《西游记》的插曲《天竺少女》。演唱者李玲玉虽被称为“甜歌皇后”,但她自己志不在此。怎奈东方歌舞团需要她走甜美路线,这才翻唱了很多娟姐的歌曲,这其中就有下面这首《东方女孩》。

1989年,央视一部三集音乐纪录片《潮——来自台湾的歌》突然炸开了大陆观众的视野,太多台湾新生代歌手齐上阵,在主持人采访了《星星知我心》的小演员石安妮之后,阿娟的歌声配合着当年上海城的街景袅袅婷婷出现在电视画面中。“寻遍山外山 找遍水中水 谁是你 梦中的女孩”宛如仙乐。台湾歌手也一举成了可以和香港歌手一较高下的存在。但大陆方如果要选择台湾歌手,自然更偏向于1985年之后出道的新人,因为档案干净。所以飞鹰三姐妹火了,庾澄庆火了,王杰火了。

进入时期③的九十年代,娟姐转而唱流行歌曲,彻底淹没在万花丛中。内地甜歌玉女的头把交椅交给了杨钰莹,而台湾歌手孟庭苇则用她清新的文艺女青年音色闯入春晚,又阴差阳错地没娟姐什么事了。

三、火不火?

火就是现在的流量,以前没有网络,只能靠音像制品铺货销售,电台电视台推送,街头巷尾大大小小音像店外放作为主要宣传渠道。而火的又不代表一定得唱得多么好。唱功完美和火爆程度到了一定程度便不再有关联性,更多的是这个音乐是否够抓住耳朵,调动情绪,还有包装。

在戒严那会儿,大陆对流行音乐的了解几乎只有香港一个渠道,所以香港歌手先火起来。香港是个商业高度发达的城市,80年代流行音乐制作已经偏向都市,常常拷贝一个日本都市流行歌配个粤语词就卖火了。所以当时香港歌星总体咖位都比台湾歌手大,而得到香港市场认可的华语歌手才有机会进入大陆,邓丽君就是从香港进入大陆火起来的。

蔡幸娟的黑胶唱片也去过香港,但都是《中国娃娃回想曲》《杨贵妃》传统中国风味的老歌,没办法包装得更新潮。当时娟姐在大陆也流行过,一方面是从香港流入广东的唱片,另一方面是福建沿海收听到的台湾广播节目,所以流行范围仅限于闽、粤一带。而80年代的中国文化市场(可能至今也是)是以北方中原文化主导的,故而对于整个大陆而言,歌龄横跨整个80年代的蔡幸娟,这十年的履历几乎是空白。

等到两岸解禁前后,贴电视剧是个好的宣传方法,台湾很多优秀电视剧进入大陆荧屏,这才有了《星星知我心》《戏说乾隆》的主题曲广为人知。所以《问情》火了,火得一塌糊涂。不过其成果被内地歌手张继红摘了桃子。因为引进《戏说乾隆》时大陆方不想因为两首主题歌再付版权费,于是让两名大陆歌手重新翻唱了这两首歌曲。导致很多人印象中《问情》的歌声音色和娟姐不一样。所以《问情》虽火,娟姐本人不火。再后来《半点心》《缘分》的MV在地方台进行播放,更多的观众才知道这样一位歌手,可以说1991年以后娟姐才正式走进大陆听众的视野。但那时正值华语乐坛一次创作高峰,无论内地港台乐坛都在百花齐放,乱花渐欲迷人眼,谁还记得这位以抒情歌为主的台湾姑娘呢?

可娟姐也不在乎。因为当年的台北才是全球华人文化中心,台北地处东南,能很好引领东南亚华人圈,辐射在美、在日华人圈,同时兼顾大陆。所以只有新人才会全力开拓大陆的市场,像娟姐这样已有十几年歌龄的成熟歌手,唱片公司也不会刻意开发大陆市场——一座台湾岛都快跑不过来了,一张专辑发售轻松破二十万张,何苦辗转跑大陆做宣发?要知道台湾宣发节奏之快之密完全不是大陆可以比拟的。这一点可引用内地双人组合“飞石号”的采访为证:

所以在大陆感觉蔡幸娟不太火正是因为她在台湾主场太火导致的。其实许多台湾成熟歌手风头正盛时都不来大陆,要知道污妖王费玉清也是2000年后四十多岁时过来捞金才渐渐出名的。之前说过,娟姐是一个敏感内慧的人,所以淳朴的性格也让她不会想积极地开疆拓土。当然她也来过大陆发展,但主要在安徽卫视和湖南卫视客串主持,唱歌反而次要了。不过娱乐节目的氛围终究和她气质与歌曲不符,倒是她2005年回归台湾生娃后和郑进一主持的音乐节目《台湾望春风》成了她的大成与总结。节目里她翻唱合唱了难以计数的国语台语歌曲,给后世留下一份宝贵的音乐资料。娟姐就是这样一个淡然而安的人,反正以现有的积蓄她们母女俩过品质生活绝对没有问题。

最后还要再针对蔡幸娟的艺术/历史地位进行一点补充:

“流行的风潮像秋风吹走枯黄的落叶”,自2005年之后娟姐不再录制新专辑,2008年后不再主持电视节目,2015年后不再现场演唱,她一步步地淡出曾经的乐坛,却没有江蕙或费玉清那样搞得声势浩大。当歌手蔡幸娟不再更新消息时,其历史功绩是否可以盖棺论定?

令人惋惜的是,她的功绩大概率是被大陆方面低估的。

由于当年没有网络,资讯渠道匮乏,大陆信息滞后,评价歌手的依据大多来自几个方面:金曲奖项、百佳专辑榜单、大型企划活动。

先说金曲奖。娟姐没有获得过金曲奖最佳女歌手,仅有两次提名,分别是1990年第一届(江蕙获最佳女歌手)和1992年第三届(陈淑桦获最佳女歌手),当然获奖的这两位也是唱将级别的人物。然而成王败寇,人们往往会关注歌王歌后,而忽略了其实入围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再说了金曲奖刚刚举办,影响小,两岸资讯不发达。等到金曲奖在大陆的影响力足够强大时,90年代初的歌后对广大乐迷而言只属于史料,没有真实感。

再说百佳唱片排行榜,这是1993年由台湾的“民歌之母”陶晓清牵头举行的活动,遴选范围自台湾民歌运动开始的1975年到1993年18年间的优秀专辑,后来又加了十年扩充到两百佳。但是注意这里的选取标准并不是以演唱为主导,而是以专辑为主导。而专辑的评审更会结合时代社会发展的各个节点,歌曲内涵,表达思想等方面来评价一张唱片是否有时代影响力。很可惜,娟姐一张专辑也没有入榜。

其实个人一直觉得百佳榜本质上还是台北搞民歌运动的那批音乐人和相关(唱片、广播)从业人员弄起来的,所以在甄选80年代唱片时自然偏向于那一批民歌歌手(或者之后成为制作人的圈内人)的作品、台北都市化进程中的阵痛、强调台湾本土意识等感觉的作品。可娟姐艺术价值较高的专辑《中国娃娃》《杨贵妃》《东方女孩》无一不在说着对岸那个传统中国,自然不讨评审的喜欢。且虽说娟姐踩着民歌时代尾巴出道,但民歌圈还真不认她,一来当时还是学生歌手的阿娟在台南,不接触台北民歌圈子,二来80年代的台北人骨子里看不起台南乡下人,娟姐也说过她刚去台北发展时其父遭电视台工作人员歧视的故事。而且考察金曲奖前几届国语获奖者的籍贯,会发现大多都是台北的外省人后代。最佳闽南语歌手本省人可以随便拿,但要你没有高胜美这样的原住民血统,还真难拿到国语歌王歌后的殊荣。哪怕以国语歌《玫瑰人生》扬名的台中美声歌后许景淳当年也只拿到了闽南语最佳女歌手。感觉台北的文艺权威颇有国语正统的保护主义,格局欠奉。

还有一条路是参加唱片公司组织的企划活动,最著名的就是1985年的《明天会更好》群星合唱。相传当年群星合唱时找过君姐和娟姐,但由于档期问题,君和娟都没上。至于说后来娟姐还参加过几次群星合唱,但因歌曲没能火出圈,不说也罢。

至于佐证,可参考与娟姐同龄,一样以嘹亮高音见长的张清芳。虽然她在大陆名气不大,但凭借金曲奖八次提名两次获奖和一张百佳唱片《光芒》以及参与过《明天会更好》的和声,乐评人评价她时都会给予充分尊重。那为什么张清芳能入选呢?除去实力还因为她是台北人,是民歌时代出来的音色颇似郑怡的小妹妹,长大后自然得到很多演唱流行歌曲的机会。这一点娟姐也曾出言羡慕,表示张清芳的歌也可以给她唱的。

而对于既非金曲奖歌后,又无百佳唱片上榜,大陆人民一提起她便想起90年代初的都市小女人苦情歌的蔡幸娟,大陆乐评人往往会忽视这位声音美妙,唱功不俗的中国娃娃。这里的“忽视”是指承认其唱功,最多提一嘴《问情》,然后就没了。

这时难免有人会想,那娟姐你1991年都成立中国娃娃音乐工作室做起老板了,手下优秀的词曲作者不少,邰正宵更是能写又能唱,放手追求艺术不就好了?但纵观蔡幸娟和唱片公司的互动你就知道,挺难。

娟姐的师承没有邓丽君/左宏元,费玉清/刘家昌,齐豫/李泰祥这样有名。启蒙老师黄吉雄还十分低调,培养出一个歌手就喜欢玩失踪生怕别人以为老师要沾学生的光。也是这位黄吉雄老师创作了娟姐的出道歌曲《夏之旅》,结果送去心声唱片,对方差点不要她的歌,最后勉为其难将娟姐的四首创作作品混在一张纯音乐专辑里发行。师父在人脉资源方面没帮上娟姐什么忙,所以唱片公司一直强势,加上娟姐家庭教育弱势惯了,多以默默遵照为主。比如心声唱片一开始给她的绰号“东方云雀”明显化用日本演歌歌唱家美空云雀的名字,少女娟虽有演歌基础,但不是专长,自不喜该绰号,但又如何?还不是默默接受甚至出了三张中日台三语混唱的专辑。后面她每唱一首歌就多个外号“中国娃娃”“小杨贵妃”“东方女孩”……更夸张的是“小邓丽君”竟成她的金字招牌,观众还一遍又一遍地点名让她唱君歌强化认知。君歌她唱得是很好,很多歌演绎得比邓丽君还邓丽君,可谁又愿意活在别人阴影之下呢?所以虽然她成立工作室能够自主统筹唱片制作计划,同时想突破身上的中国标签,但又不得不考虑唱片公司的考量和市场反馈。

可以说蔡幸娟达到的艺术高峰是她高中毕业那段时间,即在光美唱片的那段时间。一方面没有了学校束缚意气风发,另一方面是终于还清父债神清气爽。所以从她的声音也能听出来外放了不少。

但我不知道为何她后来会选择去飞碟唱片,唱那些都市流行歌曲。可以说一旦接受这样的选择,能旱涝保收,但不能保证爆红。我想还是出于经济考量吧。一方面娟姐那时搬到台北,吃穿用度都要支出,家里虽无负债但绝不富裕,收入稳定还是重要的。另一方面长女当如母,娟姐有责任带动全家奔小康。所以结合当时情况,歌手的选择其实也挺局限的。

总结一下,娟姐在大陆不火的原因:

一、步步错失风口

二、同类歌手占位

三、大陆审美滞后

四、事业重心在台

其实这些原因只能算作事后诸葛,时代就是这样,浩浩汤汤势不可挡。虽然娟姐在大陆不够火但丝毫不影响她精致的唱功,不影响她的脱俗气质和谦和处世。而她不与别人拼力气拼高音也能唱好歌的功力也早在暗地里被大陆权威认可,李玲玉,艾敬等著名歌手都在成长期翻唱过娟姐的歌,如今央视音乐频道在音乐节目中暗搓搓地播放一些娟姐演唱资料。

她就像一朵盛开在山谷里的野百合,真实淳朴自然灵气,连陈秀玫都改名孟庭苇了,她却连名字都不改,牙不齐也没想着去矫正,这些放在现在到处立人设求完美的偶像时代简直不可理解。但这就是真实,这就是自然,这就是内心强大不媚俗不妥协。实话说我不希望有人打扰了山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