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猛而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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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终于捉住了1998年拿拖鞋甩他脸五下的人,那人还是爱穿人字拖,他没有接受道歉,请那人再扇一次,人字拖就又一次打在了脸上。但这一次,挨打的脸换成了对方的。
2009年,他看完《梅兰芳》,过年,千里迢迢回家,又因为工作赶回北京,朋友一个没见着,和父母才待了十几个小时,回去后他写博客:“没有邱如白逼我,既然自己选择了孤独,那就熬在孤独中。”
2012年,他家里蹿进来一狗,赖着不走,送出门两次又跟回,关在门外就哭,楼道喊“谁家狗?” 无人应。于是他给狗子洗澡、剪肛毛,给小伙找到新归宿,送它开始新生活。他居无定所,所以斩断任何需要责任的缘分。
2014年,初冬,他带着菜刀站在门背后。等那个90年的青年撬开他家门,门开了,那人惊慌失措,说走错了。他回了一句:草你妈。扣下身份证,站在家门口等民警把小偷带走。
2017年,他拍完《大象》赶着进了《药神》的组,王传君那时母亲过世不久,尚在阵痛,天天拉着谭卓和他喝酒,他在其中扮演慈父角色:“每个人都要经历那个过程,那其实是个非常宝贵的经历。”谭卓说,传君还在路上,所以很生动。而他寡淡又高深,像是修成了。
他渴望深刻的体验和丰富的经历。
他渴望能激发他创作欲望的角色。
蛔虫是一种寄宿生物。你吃的东西都被它吸收。你面黄肌瘦。它白白胖胖。
艺术家在内心饲养艺术的蛔虫。到最后,你不再为了生活而求艺术,你活着是为了艺术,到最后,你甘愿献祭你的苦痛,你的欢乐,你整个人生。并且至死不渝。
章宇就是这样的人。
1.
他小时候喜欢看科普类的书,梦想当科学家,最后做了艺术。
青春期患有严重的zhuangbility综合征:“那时候就特别想让女孩觉得自己成熟,天天穿西裤衬衫,不能背双肩包,一背就显得Low,得背斜挎包,而且里面一定一本书都没有。”
高三艺考,他喜欢唱歌,就去考声乐系,非常幸运,没考上。然后别人说,你去试试旁边的表演科,很不幸,一去就考上了。
毕业后他在贵州话剧团待了三年,一步步演到男主角,演很多主旋律。去乡镇表演,在广场上搭个台子,观众是老头老太太和上蹿下跳的小孩。
这些人眼光犀利态度严苛。章宇不敢怠慢。
例如他曾经饰演一个爬上结冰山坡给群众送物资的士兵,他脱了衣服铺在地上往坡上爬,爬过去又把身后的衣服往前铺,像履带一样,一步步垫上去。
爬的时候不停摔倒,他每次都真摔,因为他觉得只有真摔,台下的观众才会被感动,觉得真实,演得好。
是在那三年,他被培育出信念感。他首先要相信那个人物,激发出创作欲望,他才会进入人物。成为他,演活他。
那是10年前的贵阳,工作在体制内,有男一号演,有五六千工资拿,生活安逸而轻松。
但没有哪个有艺术野心的人不是冒险家。也没有哪个真心想做艺术的人,喜欢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
那次贵州雪灾巡演,他们演的小品《美丽的山坡》拿了国家的奖,于是就一直巡演。
巡演途中,他跟合作的演员说,“我们那个地方换个演法,这个地方再琢磨琢磨”,但得到的反馈就是,“咱别改了,你老改,下面人不一定看得懂。”
他渐渐厌倦。
“当重复积累到一定量的时候,我就快要呕吐了,生理上到极限了,我不能再演了,再演我马上就要崩溃。”后来他找个借口辞演了。
很偶然的机会,他翻看以前的日记,萨马兰奇宣布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办的那一天,他在日记本上写:2008年我应该在北京。
那年正好2008。很快他就离开贵州,请了长假去北京,找机会拍电影,半年后单位催他回去,两次警告后,他被登报开除。
他其实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辞职信:“由于本人对艺术事业的狂热追求和对艺术实践的极度渴望,以及自身的生存现状。经思忖,决定去北京一边挣钱,一边学习。特此向团部申请辞职。”
他自己说,他离开话剧团时很有信心,“这种信心不是说我觉得自己能达到什么高度。而是我强大的兴趣和欲望:我就要吃到那块肉。”
2.
到北京第三年,他接触到了一部意义非凡的电影,《手枪》。
这个片子至今还没上,导演不满意,也不着急,到2016年还在补拍。对章宇而言,这部片子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是一次“非常极致、非常痛快的创作经历。”
他先和导演聊了创作方向,成片效果,然后花了半年多准备角色,去拍摄主场景,在一个小破旅馆住了近一个月,在小卖部门口的台球桌打台球,去公共澡堂洗澡,晚上跟那些外来务工的朋友喝点酒。
他抛弃了20多年以来的习惯和朋友,忘记过去依赖的一切,过上一种崭新的生活,体会到角色的苦闷、焦躁、困境和愉悦。
他变成了猛子。
有一次导演和摄影来复景,章宇去看他们,他在他们旁边站半天,竟然没人认得出他。拍电影的时候有朋友来探班,都不敢跟章宇说话,觉得他不是过去认识的那个人。
演完这个戏,第一次杀青,他出不了房间。
他给导演发短信:“我明天就得做回我自己了,但我在做猛子(剧中人物)的时候,感觉我更像我。”
“因为有过那么一次深入的体验,那之后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是8年前。
最近几年,章宇说最让他震撼的,是找他拍了《大象席地而坐》的胡波。
“在《大象》开拍之前,胡波来我家吃饭,他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他说,宇哥,我不能有钱,如果我有了钱,我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有了钱我就完蛋了。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胡波非常珍视那个陷在苦难里面的自己,他非常珍视那个苦难,那是他创作的土壤。”
他拍《大象》,没要片酬。
3.
今年人们第一次在电影院认识他,是上半年的《我不是药神》里的彭浩。当时因为跟《大象》的时间撞了,他差一点要把《药神》推掉。
宁浩拍《黄金大劫案》的时候没能和他合作,但接触过,在文牧野遍寻不着“黄毛”这个角色的时候,推荐了他,结果文一眼就挑中了他。
为了把彭浩少言寡语的人设推向极致,章宇主动向文牧野导演提议,把黄毛的台词删到了11句:“我希望他能少一句就少一句。当一个人和外界没有对接端口的时候,他要做表情给谁看呢?”
吕受益去世的那场戏,他提前两小时到了现场,一直坐着,因为他觉得,彭浩一定也在那个楼梯口坐了很久。
他坐在楼梯上剥橘子吃,哭到绷不住,最后被文牧野拉到一边。电影里没有放出这些嚎啕片段,他告诉文牧野,如果感情是1到10,那么4以后的都不要剪进去。
在采访片段,他贡献了最精准的角色解释:彭浩和吕受益是程勇的两条腿,当这两条腿断的时候,程勇才完成了精神站立。
下半年他又出现在电影院,饰演《无名之辈》里的憨匪胡广生。
“眼镜这个角色是一个稀有物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但最后他被现实掌掴或者说被击毙,这个东西触动了我。”
章宇在采访中说,最初胡广生的结局是被乱枪打死,他很喜欢这个结局,所以任素汐录的宣发歌曲里有:“下个清明,我去音书祭你”。
但后来导演改成温暖结局,在暖心彩蛋出现之前,章宇被警察叔叔撂倒在地,脸朝地面,丧失尊严。
有得剧本选、且会挑剧本的章宇,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更早以前,他演很多不配拥有姓名的电影。
豆瓣上能捞出来的,2.4分的恐怖片《白日杀机》尝试触碰人性,每隔20分钟就来一段床戏的4.4分的《巧巧》,探讨试图从底层向上流动的青年男女的处境。
这些还不算最差的,因为还有连打分人数不足,连评分都没有的《热土悲歌》,以及一些小成本网剧。
很多剧本匪夷所思,他游荡在沙雕戏、主旋律、幼稚青春片之间。这些戏看得出创作者的表达欲望,可惜处理幼稚。
但很奇怪,无论多傻X的叙事,他饰演的部分,都很生动。展露出惊人演技的作品,扫了下出品时间,那时他尚且未满30岁。
《幸福59厘米》他学狗的动作,如今看到,还是感觉可怕,是极其能豁的出去的表演,跟帅是不搭边的,但强悍的生命力从屏幕里透出。
男生在家炒饭等爱人回来,在还没扑街的人人网上求婚,最后上公开节目表演,主持人仿佛看马戏团表演般提问,语气兴奋、兴致盎然,他一句一句,吐出沉重真心。最后在层层油墨之下,缓缓流下两行眼泪。
“你为什么要学狗叫?”
“因为我,对爱情忠诚。”
最让人吃惊的应该是《斗鸡人》了,他演一个煤老板的儿子,逼近神经质的表演。让人想起刘亚仁的一些戏份,边看还想,这位哥哥是不是学刘亚仁?
但刘亚仁出头已经是2016年,结束后看了下章宇拍《斗鸡人》的年份,2010年。
4.
他看上去玩世不恭,其实异常坚固。红了以后没接受过几个采访,因为他觉得创作者要慎用自己的材料,而演员的材料就是脸,“如果他平时用得过多,那就是在自我消解。”
他想成为那种演员,“走在大街上,也不是那么多人认识我,然后听着别人议论,你看过他那个电影吗?很好看。”
他说,“每一个人物身上,都会有一个触动我的点,我觉得那个点有魅力,即使很小,也会激起我的创作欲。我不能保证我的每一个作品都很好,但从以前到现在,我在对待自己那部分的时候,从来没有糊弄过。”
力比多(libido)即性力。这里的性不是指生殖意义上的性,它泛指一切身体器官的快感。精神分析学认为,力比多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力量,是人的心理现象发生的驱动力。
一百二十四年前,弗洛伊德开始运用力比多这个术语,他把性欲与自我本能做了对比,扩展为机体生存、寻求快乐和逃避痛苦的本能欲望,是一种与死的本能相反的生的本能的动机力量。
弗洛伊德把力比多看作是人的一切心理和行为的动力源泉。
章宇是一个用力比多演戏的人。
所有的好都在戏里了。生活中的有趣,是专注创作后渗出来的组织液。
他的微博里充满屎尿屁,和足够被田园女权拉出来鞭尸几百遍的性内容。还好他不红,没有蹭热度卖手机壳的来蹭流量。
不是没人提醒过他作为公众人物的发声界限。
七年前,就有给他微博留言,作为一个即将要红的人,要注意你的语言。他回应,“摆在台面上卖的应该是作品。至于我这个人,还是别卖了。”
他做的是艺术,求的是艺术。
从他26岁那年的辞职信就可以看出来了。
从孜孜以求体验生活,又悉数将那体验投入创作,就可以看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一直都知道。
今年因为运气好,三部电影挤在一起,爆了。
如果没那么好运,今年没出圈,难道他会活的苦逼吗?
看看他微博记录的生活,哪里有36岁被社会强奸的影子??
他在完完全全享受生命。
这个人36岁了,在北京,没车没房,坚持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人在停水的夜晚,用啤酒刷牙。
这个人在过年的时候,买炮仗来放。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他似乎从来也没被生活改变什么。
他自己说:“是因为从未解除过疑惑(不是所谓主观保持疑惑哦!是真的什么鸠巴都确实不懂),我才如此生鲜而快活而粗鲁而敏捷。”
于是他演过的那一张张角色的面孔浮出来,最后不过汇成一个纯粹,平凡,坦荡的“人”字。
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从没被世界强奸过的样子哦。
文 | Christina
图 |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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