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目圆是如同纸一样苍白的角色。
当人们试图用纯真,善良这些赞美的词汇去描绘她的形象,反而会让她的存在越来越模糊,失去人的模样。
她没有如巴麻美那样将一种信念紧握到最后的闪耀。也没有沙耶香那种于矛盾的漩涡中的挣扎的热望。甚至以浪漫的姿态与世界诀别的杏子,都拥有比作为主角的她更多的成长与弧光。虽然很难说她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任何的变化,但这种改变比起内心的转化更像是阅历在被动的增长。
但这种在审美兴趣上寡淡而乏味的设计,不是为了给观众提供一种中立的视角,或是方便剧情的展开的工具,而是这部作品能从各种群像或复合型主角作品中脱颖而出,自成一体的核心。
要理解鹿目圆的苍白,首先得从鹿目圆所面对的困境说起。
受到众人守护而依然幸存的她,虽然仍然保有了性命,却仍要面对废墟上的一片狼藉。如果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话,在传统的悲剧结构中,这有价值的东西,通常存在着某种限度。一段悲剧命运的消亡通常伴随着的,是人的退让与救赎。在这种破坏与重建互为一体的模式下,悲剧更像是一种基于负反馈的学习机制,人类总是能找到一个角度,为意义蜕下受伤的外皮,在痛彻的反思中重振旗鼓。
然而《圆》的故事,不仅仅是对魔法少女这个母题的解构,还彻底的抛弃了所有的限度,封杀了角色可能的退路——巴麻美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圣洁的信仰,然而却以断首退场,红蓝的抗争不管是诉诸纯洁还是功利,在既定的宿命前都是白费气力。
本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列暴走的列车,在碾碎足够多的生祭后,便会显现出救赎的方法,停下失控的车轮。而真相是,那所谓的车轮实则是世界运转的齿轮,永恒地吞噬着生命,哪有半点妥协与讨价的余地。
当机械而冰冷的现实粉碎了童话的滤镜,客观与主观的落差也越来越难以通过合理化的诠释来予以否定,随着世界从诗篇中的乐园一同跌落的,还有被降格的人类自己。
于是,审视的目光便开始反射到自我身上,贯穿蒙昧的庇佑,从此再无禁忌。直到所有模糊的角落都被照亮,直到丑陋与荒诞取代了过去的温情。
信仰能提供超验的信念,也能够麻痹人的思考能力,以极端的方式排除异己;正义能够守护人心中的天平,但作为工具使用,便会失去它的绝对性;而一腔热血也会在别有用心的引导下,冲垮抵御洪水的岸堤。
在这目光的炙烤下,那些曾经被以引为傲的闪耀品质构成的结晶,那些将人类独立于其他物种的证明,都随着我们审美上依恋的外壳一起化作灰烬,开始显露出它们内核的动物性,而那些被强行赋予的崇高意义,则越来越像是皇帝虚伪的外衣。
随着意义的真空诞下了名为虚无的幽灵,从来毋须质疑的存在本身开始面临了崩塌的危机,人们也再无法从清醒的状态回到自我感动的梦里,自诩万物之灵。当一切的判断,选择与挣扎都无法再寻得一个稳固的支柱,原本短暂忙碌但充实的旅途,突然就化身为欲望无尽螺旋的苦役。
要如何在这荒诞而无法理解的世界中生活,成为了一个清醒的现代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最直接的回答是否定。既然意义是生活的前提,是个体前进的根本驱力,那随着意义的色彩褪去,生活本身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当复杂的世界被还原成盘根错节的谎言,这种终点既定的徒劳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
相对于极端的拒绝,大多数人的选择更多是妥协与和解。但即便接受了生活本身的虚无,也还得面临意志的困境,如果本不存在与付出相对的结果,那努力也只能换来痛苦和折磨。这样看来,在理想面前选择放弃,似乎才能获得最大总和收益。
但不管是物理意义上的自尽,还是精神层面上的躺平,都只是在逃避问题,反而放弃了自身的主动性。
而一直默默引导着小圆的母亲,鹿目询子给出的答案则是反抗。如果注定无法从荒谬的生活中获得意义,那就把注意力放在生活本身,与其关注自己能成就怎样的身份,不如聚焦于活成什么样的人。用主动征服的激情,取代外在意义的激励。借由对虚无的斗争,从世界中确立自我本身。
这种思想在鹿目圆身上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以至于在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世俗化的欲望。我们很容易对学姐或是红蓝的故事动容,因为她们的愿望根植于质朴的感情,能很直观的体会她们的困境。而鹿目圆这种无法具体定义的理念,切断了感官了联系,疏远了真实的距离。
当这种无指向性的愿望,叠加了鹿目询子希望女儿通过自己的力量站立的期望,便形成了她那对于纯粹力量的渴望。
这也是为何卑微而怯懦的小圆在成为魔法少女后判若两人的原因,在现实的压力下,涉世未深的她迫切的想从抽象的不安中落地,于外部获得一个具体的认可与定位,作为缓解焦虑的证明。
不过,意义的消解虽然带来了旧时代价值体系的破灭,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讲,它也将人从那些传统价值的枷锁中解放。当过去的背负回归了尘土,人的成长便获得了荒芜但自由的土壤。所以在全篇伊始,未被既有框架污染的她,才能从全新的角度,跳脱出母亲工作的困境。
而通过播种这片土地,过去的美好便与未来的希望重新建立起了联系,对荒诞的反抗,也成为了链接个体与世界的桥梁。
与其他人尖锐但如宝石般璀璨的愿望相对,鹿目圆的纯粹显得圆滑而乏味,但也正是因为她苍白的如同白纸一张,才能更好的映射出宝石的火彩与光芒。
不管是在无法战胜的命运面前选择慷慨赴死,将对美好的信念贯彻到底。
还是见证了真相的残酷后,在悔恨中依然通过自绝的方式守护人类最后的坚强。
在鹿目圆的抉择中,都能看到其他人的影响,因为这张白纸,代表的正是孩童的纯净,那未来无限的可能与希望。她们生长的方向,决定了世界的走向。所以,小圆才会成为所有人的争夺标的,一切因果矛盾的核心。
这也是为什么,魔女之夜的击退,一定要以鹿目圆作为代价,她不是放弃了希望而变成了羔羊,她本来就是献祭给魔女之夜的羔羊——作为无法超越时间轴的生物,我们现在所积累的一切诅咒,都将由未来代为承受。
而最终,见证了所有人痛苦与绝望的鹿目圆,也没有辜负她们的希望与坚强。当所有人的遗志在她的身上开始聚集,那些锋利的宝石便如拼图般组合成了完满的圆形,让她的愿望超越了因果的局限性。在圆环之理胸口依偎着的四颗宝石,正是圆神对于她们理想的认可与回应。
但是,还不仅仅是这样。
在tv版的ed最后,总是出现这样一张模糊的脸庞。它通常被解读为魔女,或者是在致敬浮士德中梅菲斯特的形象。
但不妨换个角度,把它理解成读者投影在屏幕中的镜像。
而旧剧场版的结尾,则通过大幅度晃动的镜头,更明确的点出了观察者的存在,打破了第五面墙。
因为在这个时刻,这种想要突破命运的诉求已然成为了屏幕两侧共同的愿望。
从这一刻开始,剧院中的观众,不再只是作为旁观者对舞台上的戏剧进行欣赏,而是在角色短暂的呈现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现实中确实没有魔法少女,也没有一个具象化的QB,但不变的是牢笼般的社会身份,以及永恒的能量转移。每一次悲叹,都可能成为滑向绝望的契机。而每一次祈愿,都将为未来的夜空点亮繁星。鹿目圆并不存在,但对美好与希望的共识,将会形成真正的圆环之理。
同时,在观察者对于共性的思考中,角色也借由这跨越次元的投影,从刻板而片面的演绎中获得了生命。
五色战队差异化的设定,不再是一把试图击中所有人心头所好的鸟枪。她们的悲剧,不再是为了审美而人为制造的缺陷。而她们的希望,也不再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存在的能动性补丁。
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从欣赏花朵凋零的模式中脱离,不再沉浸于虚拟的情绪转移,从而真正获得灵魂上的共鸣:
奇迹和魔法是存在的,虽然它并没有童话中描绘的那么美好,甚至是要付出惨烈的代价,但这从伤口传来的真实的痛楚,才是它确实存在的证明。
于是在最后的最后,圆神也超越了荧幕本身,为每一位剧场的观众投下温暖的光芒,将世界重新点亮。
只是,似乎还遗忘了什么东西,我们似乎过于理想化。
即使现实中从来都没有什么神罚,但人类也还是未能建起巴别塔。
我们总是醉心于宏伟壮丽的奇迹,却忽视了历史背后,默默创造这一切的个体。
而他们的愿望,又将创造怎样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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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为了保持风格统一,已重置巴麻美与沙耶香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