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沙耶香是在理想的深海里溺死,那佐仓杏子便是在现实的道路中迷失。
这个单纯直爽,身影帅气,反转经典,还永远也吃不胖的孩子身后,暗藏的是困扰着人类的永恒谜题——名为命运的迷雾。
同为虚渊玄笔下的人物,美树沙耶香通常会拿来和卫宫切嗣作比较,但实际上,若是拨开正义的这层外衣,佐仓杏子才更接近切嗣的本质——典型的童年创伤型角色。
当佐仓杏子原本就不幸的家庭,因为她的愿望而毁灭的那一刻,她就彻底偏离了正常的轨迹。她癫狂而走向破灭的父亲,将成为她脑海里仅剩的光景,心中永恒的阴影。
这是无法通过理性修正的冲击,是苍白的知识无法解读的感官刺激。她只能放弃修正,彻底否定过去的自己,才能忘却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哪怕代价是将内心的声音封闭。
为了他人而使用魔法只能招致不幸,成为了她世界中的第一条定理。这想法如同一杆长枪,朝着相反的方向,洞穿了她自己。只有借助这种彻底否定与逆转的力量,才能将只剩空壳的身体,从现实的泥沼中撑起,获得些许喘息。
但这支柱始终是她无法接受的异物,在支撑她活下去的同时,也刺痛着她的心。为了减轻这种折磨,她只好接受并合理化这唯一的支柱,用世俗坚硬的外壳保护软弱的心灵,将理想封藏并裹上厚厚的外衣。假装贪恋欢愉,醉生梦死,与这泥沼融为一体。
直到,她再一次遇见了自己。
遇见了那个仍然相信理想,拥有着单纯而天真的目光的孩子。
然而,接受纱耶香“幼稚”的想法,等同于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这种矛盾无法调和,在没有其他出口的小巷里,她也无可退避。于是,为了不让悲剧再次上演,也为了维系自己脆弱的生存逻辑,她用枪指向了同为魔法少女的沙耶香,以前辈的姿态开始施加压力,再一次试图消灭那段回忆。
然而,事与愿违,不管受到多少次的打击,那个孩子总是顽固地重新爬起。
在这一刻,杏子开始动摇了,原来,她以为早就孤独死去的那个自我,还固执地顽抗于心底。
她开始寻觅沙耶加的踪迹,制造与沙耶加争斗的契机,既是为了修正会招致毁灭的错误,也是为了寻找答案,试图拯救无法挽回的自己。
和沙耶香的互动,让她重新开始审视自我,她不得不承认,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只是保护自己的外衣。那个好似融入这一切,圆滑而世故的自己,只是在拙劣的演戏。
于是,当QB的谎言再一次被拆穿时,魔法少女的正确性已然无法维系,这层伪装的外壳开始碎裂,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遮蔽柔软的内心。
那颗被丢弃的苹果,正如她被否定的初心,但她又不想就此放弃,于是她只是重新拾起,将其藏在袋底,将这个问题保留下来,期望着有一天能够有办法忘却那些污迹,重新吞进肚里。
这也是她看上去潇洒,却仍然不快乐的原因,她的痛苦同样是清醒的痛苦,她无法做一个纯粹的俗人,关心粮食和蔬菜,那只是她用来对抗情绪的武器,而不是本意。
童年时期的创伤,让她无法调和理性和感性,剥夺了她思考与建构自己的能力,让她在一种浑噩的状态中,消耗着着虚假的生命。直到她幡然醒悟,想要重获新生,却发现自己早已耗尽了气力。
那些出场必带的零食,不仅仅是作为吃货的萌点而已,它们是因幼年的物资匮乏,而将伴随一生的苦难回忆,即使身体已经脱离了窘境,但内心仍然会本能地渴求养分,在饥饿的恐惧中,将食物化作饮品。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在报复空虚的内心。幼年的不幸,是终其一生都难以治愈的顽疾。
作为只拥有短暂生命的脆弱个体,一切让我们刻骨铭心的重大体验,都也许只是概率下的巧合事件,但我们总是这样,被偶然所构造的图景所蒙蔽,一厢情愿地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总结出人生的真理。我们只相信我们所看到的,即便只是只言片语,哪怕这些被引以为戒的“亲眼所见”,只不过是真实的一角,是管中窥得的一叶残片。
这种建立在巧合之上的羸弱的人生观,终将因另一些巧合的发生而分崩离析。
这便是,所谓被命运所捉弄的真相。
佐仓杏子利他的愿望,毁灭了他父亲的希望,但那不应该成为向利己逃避,自暴自弃的借口,而是去了解他人,也是去爱自己的理由。
但她却没有去尝试的力气,在动物性本能都难以满足的环境中,她没有犯错的权利,只能陷入单一的价值判断,在浅薄的否定与转折中循环。
然而,这种狭隘而充斥着偏见的观念,正是QB所需要的特质,也是QB所构造的大环境的终极目的——它需要的是眼里只有原始冲动的家畜,而不是独立思考的个体。
通过刻意选择的真相与思路的诱导,QB创造的茧房达成了一种精妙的构陷。人类身上并非致命的矛盾被挖掘出来放大,并通过刻意的培育将之激化。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局限性中,无法获得真正的救赎,只能向扭曲的方向成长。只有QB从不断扩大的伤口中,肆意收割着因果和熵。
黑暗对于自我修正确实是必需品,但必须以合适的方式做为前提。将羽翼未丰的雏鸟推下悬崖,也许能够让它们学会如何扇动翅膀,但那只是出于对重力的恐惧,而不是对自由飞翔的向往。
这两个点燃了沙耶香黑化导火索的人渣确实是坏人,但即使是这样的人渣,在孩子面前,还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善良。相较于这种直接的坏,QB,或者说,孵化者的所作所为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恶,在粉饰的中立与秩序中,摧毁了良善所能够生长的土壤,收束了孵化的方向。
然后,将深邃而复杂的欲望,简化为了可以消费的需求。从而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单一的愿望上。
不管是鼓吹物质的欲望,制造对抗情绪的止疼药。
还是通过精神的刺激,贩卖虚拟的救赎。
亦或是拘泥于外在的形态,以表面的联系取代独立的个体。
无论哪种形式,在魔女的结界中,充斥的都是对某种外部符号的执着,而非本真的自我。当一个人的价值可以被彻底的外部定义,即使理所应当的事情,也可以被包装为奇迹。
在人鱼魔女的悲鸣中,佐仓杏子开始理解,为何她温柔而虔诚的父亲,会怒斥自己的女儿为魔女,她的愿望虽然赋予了她劝化众人的能力,但其本质并不是出于正确的逻辑或是道理,而是通过压倒性的魔力进行威逼,正如同QB对魔法少女的蛊惑与利诱一样。这些话术也许能哄的了旁人,却骗不了她自己。
但她又是幸福的,至少,在倒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能够从这迷雾中醒来,守住自己的初心。
QB自以为它引诱杏子走向无意义的灭亡。然而,即使QB如实告知佐仓杏子无法成功的真相,她也只会义无反顾的前往。毕竟,这正是QB无法理解也不曾拥有的东西——人类的情感,它是既是人力量的源泉,也是烦恼的根源,是驱使着我们进步的动力,也是必须守护的自由底线。
并且,被命运折磨得遍体鳞伤,已是积重难返的她,在圆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一种能够突破局限性,能够将人类从动物中划分出来的力量。
那便是,她们不曾拥有过的那片土壤,让礼节得以存在的秉实之仓。在那幸福的环境中,人类不再需要像动物一样挣扎于原始丛林那险恶的泥沼,即使犯错也能被原谅,从而突破短浅的目光,让善意不再心凉。
所以,别害怕,向前跑去吧,愿你能看穿这片迷雾背后的真相——
上篇
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