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苏童的小说里,当你看到美好的东西的时候,当你看到喜欢的角色的时候,当你看到隐约的希望的时候,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因为它会被苏童以极其残忍的方式破坏掉。
苏童就是这样,以至于刚开始看他作品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对他破口大骂,大哥您是心理变态吗,大哥您稍微给点希望吧。
然后你就在默默祈祷中眼睁睁地看着你喜欢的角色变得越来越恶心,或者越来越悲惨。
我一度怀疑这个作家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比如就那这本《米》来说,我就想说说织云这个角色。
她是一个表现出善良的女孩子,米店的其他人对五龙嗤之以鼻的时候,只有她可怜五龙,端给他一碗冷饭。她说,“世界上数我心眼最好你知道吗?”
阿保要赶走五龙的时候,她说,“就让他睡这吧,没家的人多可怜。”
她还会给五龙买鞋。
大家都嫌五龙吃得多的时候,她说,“吃,别理那些吝啬鬼,能吃多少吃多少,哪有不让人吃饱的道理。”
虽然她同时也表现出虚荣,风骚和浪荡。可她的俏皮和善良,的确是招人喜欢的,我觉得苏童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就是要先让读者喜欢上这个女孩子,然后才好下刀。(可真坏啊。)
他还要给读者一个错觉,让大伙儿以为五龙也喜欢上了织云。
五龙对织云偷情的愤恨,五龙的深夜sy,五龙和织云的诸多描写,真的是让我觉得这五龙喜欢上织云了,可后来才知道,五龙对织云别说喜欢了,连点同情都没有。他对织云只有仇恨和欲望。(苏童玩弄读者于鼓掌之间的感觉一定很爽吧)
织云与五龙结婚以后,织云其实是对五龙有所期待的,她同时也对两人的婚姻抱有希望,得知家里人买了强盗杀五龙,织云会感到诧异和不安,会担忧地站在门口等待五龙,五龙回来以后她还走上去抓住五龙的胳膊摇来摇去。
她会说,“我们认命吧,为什么不能好好过?”
可冷酷而变态的五龙毫无同情心,他把米粒用力塞到织云下体,然后无视她的哭泣,读者本来一直带入的都是五龙的视角,这时候才惊讶地发现五龙的残忍和变态。
“织云脸色煞白地从米堆上爬起来,他看见细碎晶莹的米粒正从她白皙的皮肤上弹落下来。”
读者这时候开始为织云感到心痛了,织云表现出善良和同情,可从未收到别人的同情,她先是期待六爷,再是期待五龙,最后期待她儿子,但是全书没有一个角色会去关心她的悲伤。
这就是苏童,他写东西可真狠呐。
一直都有人爱拿余华和苏童比较,在我看来,两人是迥然不同的。舍去余华早期作品不谈,单就两人的代表作来看,余华仁慈多了。
两个人写到悲惨的东西时,笔调虽然都很冷酷,可余华偏向于带着读者一块冷酷,他会把读者和故事拉出一段距离。有时候余华还会故意用趣味盎然的描写去写悲惨的故事,比如许三观用嘴炒菜,比如宋刚和李光头模仿宋凡平晃荡胳膊,而且残忍里边也会放点温情,故事里的角色有温情的一面读者也能看到希望,所以读余华的作品我们会感到好笑,感到悲伤,感到感动,却不会觉得压抑。
苏童就不一样了,他首先就会拿出一些意象,诸如夕阳啊,潮湿的木板啊,细雨飘摇的夜晚啊,随风飘荡的落叶啊,或者什么发霉的味道,弥漫的氤氲等,气氛来了以后他写东西的方式还追求一种代入的效果,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某个角色去思考,去感受,他写到残忍的地方一点儿也不想把读者推远,而是把读者拉近,把惨剧恨不得放到读者眼前边,而且残忍恶心无情,一点希望也不给。所以读苏童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感动,只会觉得悲伤,难受,压抑,黑暗。
不过苏童写东西也是真的好,他能轻而易举地让你代入进去,然后再把惨剧拿到你面前,实在是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