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过一篇《屁股上的春秋》,探讨过这个问题: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王二与陈清扬的爱情,很是浪漫飞扬。痞子王二为了诓陈清扬与之发展关系,便发明了油嘴滑舌的“伟大友谊论”。陈清扬心里自然是明亮的,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嘛。前期两人享受着纯粹的情欲,但情况总会发生质变的:王二与陈清扬准备逃到山上去,面对着沟壑满野的山坡,陈清扬闹了一阵别扭。王二气不过,便一把扛起陈清扬,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于是,天地明朗,只觉得山风吹来。陈清扬在那一瞬间,身体疲软,爱上了王二。
在此,我们心里不免犯嘀咕,为什么在那一瞬间,陈清扬爱上了王二?打屁股虽然是暴力行为,但它与其他的身体暴力还是有所不同。小时候,父母为教训顽劣的孩子,除了拎耳朵之外,便是打屁股了。屁股上皮薄肉软,一巴掌打下去,声音极其清脆,效果好。而且,屁股对于其他地方而言,伤害不至于过大。一边是教训,一边是疼爱,合二为一,真是令人如痴如醉。
对打屁股行为有深刻见解的还是小白。他在《爱你就打你屁股》一文中,就深刻地指出:“要对另一具身体宣布权利(或者承诺),没有比屁股更合适的地方了。它开阔得像一份文件的底部(bottom),预留下来用作签印——屁股上签个字或者画个圈,表示已阅,表示认可,或者宣布否决,甚至可以声明转送(‘请转王、李等局长阅’)”我们稍作延伸,便能发现,小白所揭示的关系,其实是暗藏在人心的权欲。陈清扬在那一刻爱上王二也就不难理解了,王二的一巴掌是宣布了对她的占有,实践了对她的承诺。那英在《梦醒了》唱道:“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陈清扬得到王二的确切回答,于是就敢放心地爱了。爱情说到底是个脆弱的东西,需要长久的安全感。
如果熟悉王小波的读者,定然不难发现,打屁股哲学被他无限地发挥了:薛嵩给红线打造精致的牢车,红线也满心欢喜;小史与阿兰的爱情,发生在派出所里。两人在刑拘与惩罚的过程中,感情慢慢升温,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似水柔情。《舅舅情人》里的衙役与女飞贼,关系也是如此。在追逐与惩罚过程之中,完成了恋爱的转变。牢房(牢车)是象征着权力,可以监禁人。换一句话来说,谁能享受牢房这独特的空间,谁便是独特的一个。牢房是打屁股的升级,是拘禁,更是宣布了对爱人实践独享权。爱情的自私,便是为心爱的人建立一个完全属于他(她)的空间。
郑板桥“好娈童”天下皆知,名士自当风流。可他还有一个爱好,便是坐在高堂之上,看见衙役打别人屁股——看见白花花的屁股,逐渐至红肿,于是心有不忍。郑板桥的娈童之好,是不忍的原因之一。更深层次的原因应当是——试想一下,坐在高堂之上的大老爷,看着堂下叫疼不已的犯人,心里怎么可能不起一点涟漪呢?或厌恶,或慈悲,或兴奋,皆出于对权力的迷醉。是杀是放,全凭堂上一句话。所以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屁股是身体的局部,通过局部来宣称整体的占有,不失为一种好办法。阿离对张无忌痴情无比,想要把他带到银蛇岛,张无忌不肯,便对着阿离的手咬了一大口。多年之后,赵敏看到阿离手上的伤痕,不禁醋意大发,也跟风咬了一口,宣示了张无忌的主权的变更。这是爱的契约。
若是我们把身体当作是个国度,那么自己自然是国王。与谁交往,与谁分享,自然是国王作主。马索克在小说《穿裘衣的维纳斯》中,写到一个人,恳求女爵的鞭打和羞辱。女爵动作越大,马索克的快感便越强烈。而法国人萨德又是一番景象,他喜欢鞭打别人,野蛮地侵略别人的主权,从而获得快感。所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周瑜黄盖,便是虐恋情深了。
屁股事小,主权事大,稍有不慎,便是血雨腥风。在金庸的《笑傲江湖》中,华山派与青城派的梁子,辟邪剑谱固然是内因,但令狐冲与罗人杰的冲突也至关重要。何也?皆因令狐冲踢人一脚,还嘲笑云:“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主权遭到如此戏弄,是男人焉能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