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九点,我穿着吊带睡裙敲开邻居家门,直勾勾看着他问,“我若是陪你睡,能睡一辈子结婚的那种,你能给我三十万吗?”
邻居紧拧眉头看我,“梦游了?”
我刚要回答,就见她女朋友拎着菜刀出来了……
1
遇到周瑾山,是我24年人生里最狼狈的时刻。我踩着高跟鞋步行大半个城,靠一瓶红酒续命,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家门口,却没找到地垫下的备用钥匙。
我像乞丐一样缩墙根儿坐着时,周瑾山出现在我家门口,确切说是他家门口。
他用灰头土脸的鞋很嫌弃地踢开我的高跟鞋,又踢开我的腿,才拿钥匙开门。
意识到,他是我新家的邻居,我赶紧扑抱住他满是脏灰的蓝裤腿,“大哥帮帮忙,我是这家的邻居,我钥匙丢了!”
挺高挺高的男人居高临下冷眼睨着我,黑漆炯亮的眼睛在他脏乎乎的脸上幽深又冷漠。
即便几小时前我脸面丢尽,现在面对男人的鄙视,还不免尴尬地低下头,借乱蓬蓬的头发遮住脸, “拜托你,我丢了包,手机、钱包、身份证、钥匙全丢了!”
他快把我发顶盯掉块头皮时给个回音儿,“你后脑勺儿怎么少块头发?”
我胡乱地揉把后脑,“大哥,这疤不是犯罪前科,是小时看人打架被砖头砸的。我是好人,等我家开门给你看学生证、房产证……”
邻居算好说话,在我们互问姓名后,同意我进门。
只是我想爬来却没站稳,半跪不跪地又扑抱了男人下半身,他低咒一句用满是黑灰的手扯开我抓他裤腰带的手,把我拎进他家门里。
他开完灯,黑洞洞的眼睛直白地扫视着我胸口。我里面深V领的胸线,正大大方方地迎接着男人检阅,我只能故作不知。
我站不稳软着身子跌下去,最后那0.5秒男人捞起我,“真是欠你的!”
真是欠你的!我听这话晕乎乎泪腺开了闸。
“是我欠你的,你和我分享父爱,你爸供我上学,你爸帮我交十万回迁款,是我欠你的!所以你喜欢的,我不和你抢……”
我想到了四小时前。情人节,暗恋十年的竹马陈正开过生日,我精心打扮,拎着红酒和蛋糕去他的酒店包房庆生,还酝酿着表白。我却在包房外看到,他和我继姐张静打KISS。
我转头往外跑,撞上端菜的服务员,那满砂锅滚烫的泼在我胸前,我顷刻间撞掉了右手的东西和心里的爱恋,只剩左手寂寞的红酒。
我本想找家便利店,求人回购那瓶寂寞换钱打车,我的寂寞没人肯收,最后全灌进我寂寞胃。之后我走大半个城,半夜挪到家,等来个肮脏的男邻居……
“大半夜的,别鬼哭狼嚎!”邻居沉着嗓子吼我。
我只好闭上嘴,强忍着泪抽鼻子。
他在脱我外衣,粗粝的手指落到我胸口皮肤上有点疼还有丝凉的润,我抬手去推挡,他粗鲁地扯开我手语带威胁,“不听话,就把你扔出去!”
他满身的烟灰味直熏得我作呕,我没忍住直接吐了。
于要丢命的人而言,形象、贞操似乎都不重要了。没想到,便宜了个“环卫工”!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我就醒了,口干舌燥、浑身酸疼,我摸索着下地。
耳边传来低沉男人声,“白睡完,睁开眼睛就想跑路?”
我吓一跳双腿打颤,“不,不是的,我想喝水……”
啪一声,墙角亮起润黄的灯,我床边支着张行军床,长胳膊长腿的男人站起来,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直逼得我跌坐回床上。
2
男人再靠近朝我伸出手,我抬手去挡,却触到个玻璃杯,他是给我递水!
我抿口水,“大哥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男人站在我十公分之外,我没敢抬头看脸,只看到他藏蓝色的家具裤和其上蜜色肌肤呈现出的精壮腰身和肌理分明的人鱼线;顺便看到自已套着的藏蓝色男式背心。
“元宵节,早上不到6:00吵醒你妈?她若问你昨晚住哪,你怎么说?”
邻居没什么语气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想。
我的沉默,他很满意。他又开口,“我若能进你家,拿证件给我看。”
他从行军床上拎起件蓝棉袄走了,我蒙了他怎么能进我家门?
不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声音,“杨乔。”
我走到厅里,被阳台呼呼的冷风吹得打哆嗦。
“一会儿,帮我递工具箱。”
邻居在阳台不知忙活啥呢,他又转头看过来。
我勉强盖到大腿根儿的背心不堪入目,我赶紧抓过沙发上脏兮兮的羊绒大衣往身上套。
男人声音又从空旷的外面传来,“工具箱。”
我跑到阳台,邻居正挂在半封闭阳台外面。
他朝我伸出手。
我拎起那方箱子往外递费了很多力气,邻居却轻松拎着箱子,像飞檐走壁的壁虎直接跳到我家阳台的外开区域,大模大样的去我家阳台入户门那撬锁。
我心忽悠提到嗓子眼儿,招惹上这样爬墙撬锁的邻居得多不安全!
没一会儿,他从我家阳台吹来清脆的流氓哨,而后朝我斜勾唇角屌屌地笑,便拉开阳台门进去了。
我脑仁儿疼,他若三更半夜到我家作案,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我小跑出他家,他从里面推开我家门。
我都恍惚了,这到底是谁家?
我进门按亮门厅的灯,才第一次细看这飞檐走壁邻居的脸,麦色皮肤,剑眉朗目、鼻挺口方的居然长得这么帅!和想象中的猥琐男形象不搭,坏人脸上都不写字。
邻居大模大样地在我家厅里转悠打量。
我故作淡定打发他走,“大哥感谢你收留我、帮我开门,没什么事你先回吧!”
邻居深炯的眼睛睨着我,“转身就不认账!”他朝我伸出手,“证件拿来。”
看过他“作案”过程,我哪敢给他看证件!
“满屋一张照片都没有,我怎么能确定,我是不是帮你非法闯入了别人家!”
我想拒绝又无力反驳,“稍等,你就在这等吧!”我怕他跟我进卧室。
“在我家睡都睡了,这会儿扭捏什么劲儿!”
我故作失聪,拿出房产证给他。
他貌似严肃翻房产证,“不是说,还有学生证?”
“什么时候说的?”
男人挑眉邪性地看我,“昨天晚上,确切说今天凌晨,给我投怀送抱的时候。”他眼睛瞟向我胸口,痞里痞气地勾着唇角,“记性够差的!”
我别扭地转身,“看完房产证,知道这是我家就行呗!”
“人挺软,嘴挺硬!”
听他调戏意味十足的话,我周身僵紧。
“我只知道这家主人叫杨乔,房产证上没照片,怎么能确定你是杨乔本人,万一是诈骗犯冒名顶替的怎么办!”男人收起了阴阳怪气。
我强压着直冲脑仁儿的火,又去拿学证。
男人拿学生证又盯半晌再打量我,“杨乔,教育学,入学时间……”
看他审犯人似的架势,我没忍不住,“你是干什么的?”
3
他抬头漆黑的眼眸直视我,“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他深幽地盯我几秒,把学生证拍到我手上,“你这记性,辱没了你的专业!”
我不接话,这样的邻居、这样的行径,我已然记住了!
邻居走后,我去关阳台门,邻居的工具箱没收,我收拾起来时瞥见侧面有两个同箱底色的浮雕字“消防”。我把阳台门在里面连锁两道,才去洗澡收整自已。
在卫生间检查自已内衣和身体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网上不都说第一次后会疼、会有痕迹,然而我双无产品!
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沙发上突兀地坐着陈正开,我想骂人!“你,你怎么进来的?”
陈正开大言不惭,“在禧荟轩前台看到你包,顺手拿回来。里面有钥匙,敲门你不开,我就自已开了!”
陈正开经营着好几家酒楼,我差点忘了昨天那饭店是他地盘。
我满肚子火,这阳台房门南北两道都形同虚设了。
陈正开站起来耸耸肩,“怕你不开门,出什么事,我才进来看看!”
“我的死活和你无关,你没必要费那个眼睛!”
陈正开走到我面前,人高马大的身形弓下来,手搭上我肩,“生气了?”
我别过头不看他,暗恋十年,我太不敢和他对视。
陈正开捏捏我肩,“多大点事儿啊!”
我扯开他手。
他重搭上来,“不是因为我自己进门吧,是因为昨天看到了什么?”
“不想听我解释?”
他刻意靠近的呼吸,抢走了我周围稀薄的氧气,我推开他去了阳台。他跟在我身后,说昨天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常规套路!
阳台的寒风瞬间侵蚀遍我全身,从背脊直接凉到心底。
陈正开走到我面前,他深墨色的瞳孔里只有我小小的身影。
不知冻的还是委屈的,我泪水冲眶而出,“我10岁认识你,14岁开始暗恋你,十年了,可你却……”
风吹着我的湿发纷乱翻飞,有一缕挂到他鼻梁上,我抬手拉头发,他握住我手暧昧地吐两个字,“真香!”
他的呼吸、他的掌温、他的话像的自动散热体,烤得我面红耳赤,“杨桃儿在一起吧。”
明知他在引诱,我还不自控地沉沦,被风吹得生疼的脑袋轰然炸开,看着他唇一点点靠近,我僵在那动不得。
突兀地,一声流氓哨传来,我打着激灵转头,对面阳台邻居在吹着口哨晾衣服,晾的是我那条深V领紫毛裙。这心机……
邻居也看过来, “呦,打扰你们了!”
我脸红到脖子底,推开陈正开往屋里走,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杨桃儿我们在一起吧!”
邻居看好戏的目光令我颇感羞耻,我扯开那奢望十年的怀抱,回卧室反锁上门。在陈正开怀里待一秒,都对不起我姐,他居然这么渣!
陈正开再敲我房门,我都置若罔闻,头疼欲裂、透心寒冷,我从昨晚折腾到今早的身体发烧了。
我烧得混天暗地时邻居来敲门,要取工具箱,进门他眼睛和嘴都不老实。
我还有点印象的就这几句,野男人走了,业务能力挺强,欲擒故纵玩挺溜!
“嘴这么碎,你就不是男人!”
我的话惹恼邻居,他扯住我头发威协,“早晚让你见识见识老子是不是男人!”
我烧得头重脚轻,被他扯得顺着他的劲儿倒了下去。
4
“还碰瓷儿!你家开茶园的吧,绿茶中的极品,这是贴膏药讹上来……。”
听着他那些没脏字却句句难听的话,我气得干咳两声直接背过气去。
之后,我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有男人抱着我、说喜欢我,还一堆少儿不宜的颜色……
我是被胸口丝凉的疼麻刺激醒的,睁开眼睛邻居正斜压着我上半身摸我胸口,我伸腿使劲儿踹出去,他被踹离了我的床。
“死变态,滚!”
邻居脸色很难看, “做绿茶还这么不敬业,人家都是床上装病娇下床装清高,你床还没下,就翻脸不认人!”
我恨极了他一边鄙视我还一边偷窥偷听调戏我。“我是茶。但就看不上你爬墙撬锁干肮脏行当的!”
他霍地站起来脸上顷刻阴云密布,原本麦色刚毅的脸部线条变得冷肃消杀像个黑面的阎王,“是特么谁半夜抱我大腿投怀送抱,是特么谁抱着我不让走又亲又啃的!若不是党教育我,不能见死不救,你以为我会理你这种茶婊!”
我冷笑,还能扯上“党”,真玷污了那个字!
他往我身上摔个东西,猩红的眼睛瞪着我,“我周瑾山特么瞎眼了,不眠不休照顾你两夜!你身前那二两肉若是烂光,绿茶都当不了!”
邻居摔上我家门走了,我被他那东西砸得半天喘不上气,耳朵被他愤怒的咆哮和摔门声震得嗡嗡直响。周瑾山?这名在哪听过?
我缓过来后,看到被子上没有盖儿的烧烫伤膏,原来他是帮我涂烫伤膏!我转头看到床头柜上有体温计和几张纸单,细看是2月15号晚上八点多我去医院急诊的处置单和收费单。
出卧室时,看到沙发上有件带消防徽章的蓝棉服,我终于想起来周瑾山是谁了!他是我大一寒假挤春运大潮回家时帮我放行李、给我让座的消防员!
当时,我放不上行李箱他在我背后帮忙,然后问我后脑勺怎么有块没头发,我说是小时看人打架被飞来砖头砸的,我们互问过姓名。呃,情人节晚上我抱他大腿时,也有过类似的对话!糗大了!
我煮了腕馄饨,端去敲邻居家门,自已只吃了顿闭门羹。
……
我再见到周瑾山是两个月后。我实习兴国学校开发区新建分校,在筹备秋季招生,消防报审是关键环节。校长让我去消防主管部门送材料,顺便给中队长送两盒茶。
我材料送完,在中队长办公室门等半天,见火焰蓝正装笔挺的周瑾山方步走来,我傻了。
他看到我没好眼神儿冷光嗖嗖上下扫我。
我被看得心发毛,我穿着兴国学校的教工服,学院风的杏色呢子小西服和方格百褶裙,能证明身份吧。
我礼貌又小心地开口,“您是中队长?我是兴国学校开发区新校的,李校长让我过来送材料。”
“楼下。”
“材料送完,找您还有点事儿。”
看他进办公室,我赶紧跟进去,把茶袋递过去,“李校长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给您尝尝。”
周瑾山没接,“绿茶,觉得我缺?”
5
他冰冷的语气咬重“绿茶”二字讽刺我。我不尴不尬,“不是觉得您缺,说新采的茶,请您尝个新鲜。”
“贿赂我?”
“不是。”我抬头直视他黑漆幽深的眼睛,“兴国学校是教育局下属公立校,手续完备、设施齐全,新校区消防安全报审是正常走流程。”
我举在半空的胳膊都麻了,他也不接,我只好把茶袋放在办公桌上。“茶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私人关系不错嘛。”
“绿茶确实不值钱,但我想不明白,我们有什么私人关系!”
我无话可接,讪讪地往外走。
我还没到门口,门被推开了,有个消防员探进头来,“队长,走哇。”
“等等。”周瑾山在我背后开口。
我僵站住。
周瑾山的声音沉冷且疏离,“这是兴国新校区审核对接人杨乔,你们去高标准、严要求,给我仔仔细细的查,有问题,找她!”他咬重说“杨乔”和“找她”,直白告诉下属找我茬儿。
那消防员进来朝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李明。”
我发僵的手和他还没握上,周瑾山就从后面拍开了李明手,“走吧!”
我走出消防队真替校长捏把汗,消防安检一次性通过无望了!
下班高峰遇雨打车相当难,我没带伞在路边快淋成落汤鸡了,消防队开出一辆大吉普溅起的水花脏了我半身裙摆。
我在水幕里看那大吉普慢悠悠停下来,李明从里面探出头,“小杨老师,上车!”
身后也有人叫我,我转头见陈正开的大G停在路边,他打着把黑伞朝我走来。我越躲陈正开越三天两头在我眼前晃,烦得要死。
我跑去拉开大吉普的后侧车门,看到后座的周瑾山,我抬一半的腿僵住了,没想到车上还有他。
李明转头看我,“顺路,上车吧!”
我硬头皮坐进去,手机就进了微信。
周瑾山在闭目养神,我紧靠这侧车门,点开微信,陈正开的声音开了闸:
杨桃儿,你就算我和置气,也不能上陌生人的车呀!桃儿,我太担心你了!
桃儿,给哥回电话……
我无比尴尬地锁屏手机,偷瞄周瑾山,他突然睁眼睛看我,满眼复杂,鄙夷、讥诮、审视,N种内容混杂,我完全读不懂。
大吉普到我家楼下,我道谢下车。
陈正开冲过来,“杨桃儿你……”他看到后下来的李明和周瑾山很外场地笑了,“哟,是周中队的车!我还担心我家杨乔遇到坏人!多谢,多谢!”
他们居然认识?
周瑾山眼皮都没抬直接往楼里走,我推开陈正开也往里走,又被陈正开拽住,“杨桃儿,你帮哥个忙,我开发区新开的酒楼消防审核……”
我甩开他,眼看电梯门要关了,那旁边窜出个人,我没看清是谁,就被揪住了领子,紧接着是我继姐张静的谩骂声。
“杨乔还要不要脸!你是狐狸精托生的小骚货。从我认识你,你就惦记陈正开,知道他是我的人,你还要勾引……”
6
“放开。”我扯几下张静手,都没扯开。
我抬胳膊想打人,又被陈正开按住,“杨乔、张静,误会误会!”
“陈正开你松手!”
张静的谩骂不绝于耳。
“是他天天骚扰我,自已男人管不住是你没本事!”我狠狠地踩了陈正开脚推开他,“滚,有多远滚多远!”
我往开着门的电梯里跑,看到里面的消防大哥,我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我让消防大哥看场闹剧;礼尚往来,当晚人家就送我场情感剧。
我拎垃圾袋出楼门,见路灯下有个黑风衣的姑娘在周瑾山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周瑾山给姑娘递纸巾时,我正好往桶里丢垃圾 “嘭”一声惊扰到他们,周瑾山转头向我瞥来,我秒遁往回跑。
回家,我忍不住好奇心,跑到阳台偷窥楼下。
路灯下,那姑娘哭进了周瑾山怀里,不知李明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站他们旁边看着,画面耐人寻味。
后来,李明扶那姑娘走了,周瑾山还笔直地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
晚上九点半,李明拎着大袋子敲开我家门,说想借砂锅。
工作马上要和人家打交道,哪能不借。我帮他拿出锅,“这么晚还炖汤?”
“嗯,嫂子流产了,队长说给炖点汤,明早送去。”
这话特别扭。两个月前周瑾山从我家摔门而去后,我无数次回忆分析过元宵节那晚。他抱着我去医院输过液,回来后我哭唧唧的不放人走,后来我们吻在一起,床单都快滚到关键环节了。所以,第二天他发那么大火,现在听在他怀里哭的姑娘流产,我心发堵。
“小杨老师,你会做鸡汤吗?”李明问得特真诚。
我不太会,却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李明笑得特亲切,求我帮忙,说他怕做砸锅,他队长劈了他,劝我见死得救。
“你队长那打脸的事儿都做了,还有脸劈你!”
李明看着我想笑不笑的,“你以为我说的嫂子,是队长的女人?”
难道不是?我莫名地有所期待。
李明迈进我家半点不见外,美其名曰要帮我炖汤。
我乱了,到底是谁要炖汤,到底是谁帮谁?
李明扎进厨房给白条鸡改刀时,告诉我是他牺牲队友的媳妇流产了,上月队友执行任务去世,昨天受刺激的烈士家属流产。
我瞬间心生悲悯,赶紧刷锅、烧水。
李明突兀地来句,“我们队长也受伤了,才出院。”
“你队长伤哪了?”
“右肩,他得休养一段,我来当司机。”
听到这,我宽慰自已,周瑾山在办公室不接我的茶,大概率因为有伤。
……
为炖一锅和解暖心鸡汤,我硬头皮使出十八班武艺,晚上开着火都没怎么睡,熬到早上四点多,鸡汤才炖好。
我给新加微信的小茗同学发消息:鸡汤熬好,门虚掩的,自已择时来取。汤熬好了,人熬废了,我得补个觉。
没几分钟门被推开,脚步进门声传来,“杨乔。”
听到这声喊我腾地坐起来,不是李明,来的是周瑾山!
7
我出卧室迎人,“汤在厨房。”
周瑾山递来保温桶,“你盛。”
我拎保温桶跑进厨房,拿起砂锅盖,被烫到惨叫一声,砂锅盖又扔了回去。
周瑾山跟在我身后,“是不是傻!”
我疼得呲牙咧嘴,“我妈说,我不是天生傻,是小时候被人打傻的。”
周瑾山在我身后拿垫布重揭开锅盖,“被打傻了,还不找他负责。”
他离我太近,男人温热的呼吸都吹我脖子上了。
“一个矿工家属区的小孩,家长关系都不错,哪好意思找。”我搅搅汤,“好香!”
周瑾山在我身后问,“放盐没?”
寻常的家人间对话,立刻让我感觉与周瑾山前嫌消释不少,难怪人说“心灵鸡汤”原来鸡汤真可以通往心灵!
“忘了。”
我转身额头突兀地撞到了男人喉结,我整个人僵在那不敢动,明显感觉男人喉结在我额头上滚动一下。
周瑾山往后退,我侧身避开他去取盐,“我要拿盐罐。”
周瑾山揶揄我,“傻成这样,不找他们家负责真不行!”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往汤里放盐时有点手足无措,心像安了弹簧的兔子,呼通呼通地快跳着。
我能感觉到,他目不转睛的眼神儿。
“汤炖得多,装满这一桶,剩下的,你们端回去喝。”
周瑾山没回话,我想起来,他右肩有伤大概不能端锅,我把保温桶盖好递过去,果然他是左手接的。
“这汤,我给你送过去。”
他眼睛瞄着我胸说话,“别再烫着那,麻烦!”
我无语。
周瑾山走后,我去睡回笼觉。不知睡多久,被敲门声吵醒了。
以为是邻居,结果陈正开一大早的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挡着门不让进,他厚着脸皮求我陪他去找周瑾山送点东西,想让他开发区的新酒楼快速消防过审。我看他拎那不起眼的纸袋,猜他是想来“贿赂”消防中队长。
我不答应,陈正开就打感情牌,说从我到继父家他就喜欢我之类的,又说小时为保护我和别人打架,从小做我的护花使者……
见我油盐不进,他又给我抛个大瓜,说我姐是同性恋,情人节那天,是我姐求他帮忙演戏,他们高调“骚操作”,纯粹演给别人看。
我听到这有几秒发怔,他和张静从小学就是同学,十岁时我妈和张叔重新组成家庭,我到新家,大我三岁的继姐张静就有一帮男生朋友。陈正开是其中长最好看、最有耐心、最有钱的,张静不爱搭理我,每次他们出去玩,陈正开都叫着小杨桃儿带上我,给我买零食。
陈正开见我没什么反应,又说张静昨天是故意来闹的,这样好在家人面前演分手。他上前一步,“桃儿,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这话的可信度,我无从考证。
忽然背后有人说话,“乔乔,大清早的,你在和谁说话!”
我差点没吓掉魂儿,转身见周瑾山光着膀子只穿着火焰蓝的大短裤从客厅走过来。
8
陈正开看到周瑾山表情冷凝,说话都结巴了,“杨桃儿,你,你们……”
我惊讶的程度一点儿不亚于陈正开。
周瑾山大模大样地搂上我,“我警告你,别再来骚扰杨乔!”
陈正开回过神儿脸上露出点笑,“周中队,我其实是找你有点事儿。”
周瑾山黑着脸,“公事到单位去谈,私事我和你谈不着。”他又低头对我说,“我住院,你就偷摸勾引男人!就那么寂寞难耐,看我晚上,不收拾死你!”
不用晚上,我在消队中队长臂弯瞬间灰飞烟灭了!
周瑾山看我太不争气,直往屋里推我,“鸡汤凉了,去热上。”
我勉强活过来,麻利的往屋里跑。
这时听到邻居家的开门声,紧接着是李明声音,“队长早餐好了,你过来吃,还是我给你和嫂子送过去?”
又是嫂子,他嫂子真多!
我在灶前热鸡汤,不知道陈正开是怎么走的。等我回过神儿时,见周瑾山靠着厨房门框上看我,“他一撩拨,你就活心。”
我看着砂锅底跳动的火苗不接话,半晌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在我家。”
周瑾山斜挑眉,“晨练路过。”
还有从阳台路过的晨练项目?怪我见识太少!
他走到我跟前,“再不关火,我还得带伤执行任务!”
他伸手关火时,我偷瞄眼他右肩。男人健硕的肩膀右后侧挺大一片烧烫伤痕迹,皮肤皱曲看着有点吓人,我却没移开眼睛。
周瑾山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对我身体挺感兴趣?”
我不尴不尬的别过头。
“去我那吃早餐。”
我摇头,“不了,谢谢!”
他下巴点点砂锅,“给我送过去,我有伤端不了。”
墙能爬,锅不能端?
我伸手去端砂锅,他忽然抓住我手往后拉,“小心,烫!”
我自控地撞进他怀里,男人裸露的胸膛上扑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直烧得我面红耳赤,还不如被砂锅烫呢!
“大清早投怀送抱,也不怕我队员看见!”
“队,队长,我啥也没看见!”李明声音在我餐桌边响起,“门开着,我送早餐的,路过!”
我推开周瑾山。我家门是城门吗,谁谁都能路过!
李明朝我嘿嘿笑,“小杨老师早餐放桌上了,你慢慢吃,吃完我开车送你上班,保证不迟到。你给队长炖的汤,我端回去,他在家养伤慢慢喝!”
周瑾山瞄我一眼,转身骂着李明走了。没礼貌,进人家不敲门。说得,好像他很有礼貌似的!
……
没想到李明上班送,下班又接我一起回,理由是他要再接他养伤的队长,去看烈士家属。
坐上李明的车,他说要顺便去康复养老院接他队长女朋友,问我介意不?
我能说介意吗!
当我看到那个高瘦清秀白像朵水仙花的护士时,心里真挺介意的。后悔坐副驾驶位了,都说副驾是女主人的专属,虽然开车的不是男主人,在他女朋友面前坐这就是鸠占鹊巢。
李明把车停到我家楼下时,等在那的男主人准备上车,就验证了。
周瑾山拉开副驾车门,幽深漆黑的目光审视着我,他满眼满脸的情绪我都不懂。
我灰溜溜地下车,他直接关上副驾车门,去后侧和女朋友一起坐了。搞半天,人纯为帮我开门,让我快点下车!
回到家,我胸口有团无名火顶得我抓心挠肝的不舒服。这股火憋到晚上八点,我妈来时被惨烈地引爆了。
我妈进门就批评,数落我不安分守己,去抢张静男朋友,闹得俩人要分手。
我本来就烦,听这些更烦,“是陈正开天天缠着我!张静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到底谁是你亲闰女!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爸矿难死得早,我走一步靠你张叔帮衬着才把你拉扯到大。谁给你弄这回迁的房子,谁帮你联系兴国学校的工作,你哪一步我没操心!”
看我妈脾气,我赶紧熄火不作声。
我妈还不依不饶的,“小陈和你姐从小到大关系好着呢,是你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小陈那贴,你还能不能有点自尊和矜持,别丢人现眼!”
我生气没憋住话,“陈正开亲口说的,张静处对象就是拿他当幌子,她是同性恋根本就没打算和男人结婚……”
“啪”我妈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我脸上,“还编排你姐!”
9
我下巴都被打偏了。
我妈打完我,就面红耳赤瞪着屋里。
“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嘛!”张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登时如遭雷击,满脑嗡嗡作响。
“老张你……”
“你又把钥匙落门上了。”张叔沉闷的一句,就没了音。
我回头,只有张叔佝偻着身体离开的背影。
“杨乔这家要是散了,我就没你这女儿!”我妈扔句狠话急火火地去追。
我跑着跟出门,她们正前后脚进电梯。
“妈!”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不要脸的闺女!”
电梯门关了,我站在门口背后呼呼的冷风直吹。
哐当,我身后的门被穿堂风吹关上了。
旁边门开了,周瑾山拎着垃圾从我身边经过。
我满脑子都是张叔清瘦佝偻的背影。张叔向来以女为荣,若陈正开说的话不假,张静足以毁掉张叔的老年寄托,我家的天要踏了……
电梯铃响,我红着眼睛死盯着电梯门,希望我妈能去而复返,出来的还是邻居。
他径直走过来,“要帮忙?”
我摇头。
他下巴点我家门,“又丢了家里钥匙?”
我摇头,岂止是丢了家里钥匙,我是丢了整个家!
周瑾山打量我,我转身背对他,我妈落在锁孔上钥匙张叔也没动,我机械地扭动钥匙。
周瑾山又开口,“要帮忙说话。”
我安静地进门,回家收拾行李,我决定提前返校忙论文,六月就答辩毕业了。
我边收东西边给小茗同学发信息:说我要返校,问兴国新校区消防审核能不能又快又顺的推进,我想实习工作善始善终。
李明大概以为我故意拉关系走后门,没回。
我收拾到一半,周瑾山来我家送砂锅敲,“你的锅。”
听这话,我像背锅侠!
周瑾山放下锅看着我行李箱问,“要走?”
“嗯,回学校。”我扯慌,“导师急召回去改论文。”
周瑾山到沙发边大模大样地坐在我行李箱旁,看我往里放衣服,“你记性不好,别落下重要东西。”
这人穿上制服一身正气,脱掉制服浑身痞邪,二郎腿还翘起来了,“在家没意思,出来串个门儿。”
我揶揄,“送走女朋友,深更半夜的到女邻居家串门儿?”
“女朋友,还不说谁是,谁就是。”
男人都这么渣吗?
他在我眼前打个响指,“比如咱俩,我家也睡了,你家也睡了,是不是随时可以从邻里关系转化成男女关系!”
我斜眼睛看他,“周中队编排人可不好!”
周瑾山摇头,“是你记性不好!元宵节早上你在我家睡,晚上我在你家睡,这都能忘!我白让你亲、白让你抱了,你得对我负责!”
我腾地红了脸,紧咬上唇,无力反驳。
他又在我眼前打个响指,“说话啊!”
我无奈,“周中队,您这责,我负不了!”
“负不了,就给我还回来!”他唇角斜勾着,“你亲我的,我得亲回来!”
我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左手拽倒摔坐到他大腿上,我死命地挣。
他轻“嘶”一声,“别乱动,撞到我伤了!”
“对,对不起!”我僵着身子不敢再动,眼睛紧闭上不敢看他。
他唇一点点靠近我,我差一秒就认命了,他忽而在我鼻尖上轻呵道,“怂样儿,不禁逗!”
10
周瑾山放开我那瞬,我莫名有丝怅然失落,“你伤没事儿吧?”
他站起来,186cm的魁梧身型挡住我眼前的光,他手拍拍胸口,“伤在这里面,你说有事儿没事儿?”
还好没撞到他右肩,我清清嗓子,“那应该没事儿。”
“里面是心脏,伤在心上!”他指指我胸口,“你摸着自己那想想,对得起我吗?小没良心的!”
我彻底傻掉,他有良心吗?对得起他女朋友吗?“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左拥右抱的。”
“我右肩有伤,抱不动。”周瑾山说完话走了。
当晚多种情绪混杂,我彻底失眠,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李明发条信息:你们队长和管护士分手了吗?
等我意识到信息不妥想撤回时,已经过了两分钟。
……
我是第二天和同事交接工作时,给李明发条信息告诉他我晚上就走,消防审核换人负责,没想到小茗同学发信息说要送我。
我回信息婉拒好言感谢,犹豫着又发条信息,把陈正开开发区的酒楼名、负责人名发给他,求他有空帮我留意这酒楼的审核情况。
虽知信息发出去没实质作用,可还觉得桶完马蜂窝即将众叛亲离时,唯一能弥补过错的就这事。
晚上20:00整,小茗同学对我连发两条信息视而不见,信息进来就俩字:下楼。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看到了周瑾山和他的大吉普。这几天李明都开这辆车,可今天车边只有周瑾山。
我放好行李,见周瑾山去坐驾驶位就问,“李明呢?”
“还挑司机?我开车技术不比他差。”他左手打着方向盘,“你总黏糊李明干嘛,全国十三四亿人口,消防员就那几十万,那么多人需要应急救援,你凭什么多贪多占公共资源。”他穿着制服庄重严肃的说话,颇有队长的压迫感。
我忍不住回嘴,“是李明说送我的!”
“你没找过他吗?有事没事总找他干嘛!”
我皱眉,“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上李明了,故意接近吧?”
周瑾山黑炯的眼眸定定看我,“你看上谁,得问问你自己的心,不是我以为!别吃碗里望锅里的,没事儿别瞎撩我下面的人。”
我听他这话,差点没气绝。
去火车站这段路前所未有的漫长,这夜似乎比情人节那夜更冷更黑,车怎么都不到地方。我猜,周瑾山是借李明敲打我,警告我别对他或李明动心思,那他昨晚拉拉扯扯要亲我是什么意思?
周瑾山车停在火车站时,右手忽然朝我伸过来。
“干嘛?”
“握手言和。”
我憋屈得要死,直接下车。
周瑾山跟下来,看我拿行李箱嘴里还闲闲说句,“小陈不行吧,远亲不如近邻。”
他这玩笑直戳到我肺管子上,我提前一个月返校,就是因为陈正开和我姐那档子事儿,他现在戳着我痛处取笑,我哪受得了!
“在你眼里,我是绿茶离开男人活不了,我饥渴到男邻居、消防员都去撩!明确告诉你,我往后就算去找扫大街的、收破烂的,也不会和你们消防队人扯上关系!”
周瑾山怔愣地看我。
我拖着行李往候车大厅走,才到门外就听通知我那趟车检票了,我赶紧往里跑,结果拜消防大哥慢悠悠的车速所赐,我没赶上车。
我气得直抓狂,这时小茗同学发来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接你。
我恨恨地把手机摔进包里,到底是谁撩谁?等学校消防检查彻底结束,我一定要拉黑小茗同学!
……
我改签完车票回家,火得半宿没睡着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才闭上眼睛,就被电话声吵醒了。
“是我,周瑾山。”
听到沉哑的男人声和话筒里混乱的背景音,我登时结巴了,“有,有事吗?”
对面在清嗓子,“你妈妈在我身边。”
我脑中突兀地跳出,八岁时接到爸爸矿难那通电话,事故、死亡的阴影始终在我心底沉积着。
“我妈呢,她怎么了?”
“XX路口交通事故,货车厢侧翻压倒大客车,你家人在车里……”
11
我手颤抖得拿不稳电话,他之后说什么我没听清,他微哑沉稳的声音再传来,唯有一句听真切了,“来中心医院,杨乔我在,不用怕!”
周瑾山最后这话,久久盘亘在我耳道里挥之不去。
我跑到医院时,周瑾山站在急诊大楼外等我。人来人往中,他站在晨光熹微的台阶上最为醒目,淡黄的朝阳席卷大地,火焰蓝的身影,是阳光里最亮的一抹,我抬眼便看到他,朝他飞奔过去。
惯性推动我无可避免地撞进火焰蓝怀里,我仰头看他,急促的呼吸使我话不能言。
周瑾山只一句,“带你进去。”
我泪水夺眶而出,“谢谢!”我低头想借男人胸膛藏眼泪,躲避来来往往的目光。
周瑾山推开我,“我身上脏。”
我用手遮眼睛,“不好意思。”这刻我有多想借他的肩膀,就有多失望。
周瑾山往里走,我跟在后面,才留意到他满身黑灰的形象,与情人节那晚如出一辙。
我与他的交流仅限于这间、进去吧、我走了。从见面到他离开只四分钟,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对周瑾山的心,起着过山车般一圈一轮的变化。
走过急诊大厅,目睹完交通事故后多人受伤的惨烈,看到病房里昏睡的妈妈、裹着纱布苍老憔悴的张叔,有种劫后余生亲人在的庆幸。她们能这么快住进病房,得益于周瑾山。
张叔见到我就说,“杨乔,叔没照顾好你妈妈!”
我摇头,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我妈中午才醒,拉着我手不停的哭,不停地说得感谢救她们的消防员。
护士来找病人家属,我跟她进了医生办公室。医生告诉我,我妈交通事故只是中度脑震荡,但他们检查时发现我妈脑中有三级胶质瘤。
五雷轰顶。我出医生办公室,只记住得医生说手术、化疗情况好的话,有望活三年以上;情况若不好,就不好说了。
我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阵阵脊背发凉,微凉的春日午后,让我扎根心底多年的恐惧疯狂生长起来。我埋着头涕泪横流时,一双白色的男人鞋出现在我眼前,抬头看到了周瑾山。
他换掉脏兮兮的工作装、洗干净脸,穿着米色的风衣和休闲裤丰神俊朗出现在这,他高大魁梧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感觉像有层安全罩笼着我。
我赶紧擦眼泪站起来,又被他按着肩重坐下。
周瑾山清清嗓子,“给你发信息没回,估计你还在。”他脱掉风衣披到我身上。
“刚才没看手机。”我往衣服里面缩缩肩,他的衣服、他的气息都好暖。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转头看他,“怎么又回来了?”
他清清嗓子,“看同事。”
我和周瑾山坐近二十分钟,他没走的意思,我也没说话,却不觉尴尬。
“杨乔!”张静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张静后面还有陈正开。
我站起来,“他们在里面。”
说完,我拉上周瑾山就走。心情糟糕头顶,我不想和他们两个多纠缠。
……
我和周瑾山走出急诊大楼时,周瑾山说饿了,让我请他吃饭。
大恩人平铺直叙的话,我不该拒绝,可我哪来的心情吃呀!我扯谎,“改天吧,我得去火车站退票,去晚票没法退,钱就白瞎了。”
周瑾山侧面打量我,“挺为难?”
“时间紧,我昨天没赶上车,已经花一次改签费了!”
周瑾山眼睛颇有内容地瞄我,“票不用退,钱算我的!”他说着话拿手机转账。
我看眼手机蒙了:小茗同学转账520元?小茗同学不是李明吗?
我伸脖子看他手机,“李明手机怎么在你这?”
12
周瑾山飞速收走手机,“你重点该在钱上!”
看周瑾山收手机的速度,我意识到,被他们耍了。这手机本来,就是他的!
此时,周瑾山极力要隐藏的手机响,他转身背对我接听,叫了声管璐。
管璐,就是管护士,他女朋友。
周瑾山讲电话,我看着微信和小茗同学的聊天界面,想起和李明加微信时。李明说没带手机,去队长那取。我理解,他是去队长家取自已手机;哪成想,他是取他队长手机!
这些给小茗同学的信息,都是我的智商税!
“吐了几次,还肚子疼,有血?等着,我马上到!”
我回过神儿,就听周瑾山对着手机说这句。
他挂电话,扔下我急匆匆走了。
看着周瑾山消失在停车场的背影,我脑中突兀地跳出李明的话,“嫂子流产了……”
我把他的转账红包退回去,慢吞吞地回病房,到门口时,想听听张静他们走没走。
而我听到里面的对话,悲从中来,跟本没勇气进门。
我妈脑中有胶质瘤,只是瞒着我。我妈和张叔商量过,她放弃治疗了;张叔打算把家里那点积蓄,给张静结婚当嫁妆,不想扔进治病的无底洞里,人财两空。他们还劝张静和陈正开抓紧结婚……
我躲进楼道里哭,特别无助。毁掉幸福家庭一场重病就够了,更何况是表面和谐的后组家庭。我不禁去想,若我爸活着,会轻易放弃发妻的命吗?家里帮我拿那十万的回迁款,哪是帮我安家,那是买我妈命啊!
我想筹三十万,去拯救我的妈妈。
晚上九点,我穿着吊带睡裙敲开邻居家门,直勾勾看着他问,“我若是陪你睡,能睡一辈子结婚的那种,你能给我三十万吗?”
邻居紧拧眉头看我,“梦游了?”
我张开嘴,就见她女朋友拎着菜刀出来了……
我转身往回跑,听身后周瑾山和女朋友解释,“她梦游。”
太羞耻又惊险了!我回屋拿了行李箱连夜逃回我妈家。
一天过山车式的刺激,使10岁时治好的梦游证真发作了,我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已在阳台上。清冷的月色里,我想起了爸爸去世的许多记忆,大部分是被心理医生弱化掉的童年记忆。
爸爸去世、大人们忙于丧事、邻居家大哥哥带我上学放学、领我吃饭、看我睡觉、我半夜梦游敲他家门,他爸也埋在矿难之下,我们同病相怜,报团取暖……
两周后,趟天黑回自己家取东西。开阳台门通风时,我很不巧地看见了邻居。
周瑾山隔着阳台喊话,“你把我拉黑了?”
我摇头,“我没周中队微信。”兴国学校消防安全过审那天,我拉黑了小茗同学,当成李明拉黑的。工作上没了交集,我怕哪天忍不住再做点破坏管护士感情的事。
“装傻!”
我不接话往屋走。
“听说你在满世界的找男人相亲。”
我置若罔闻躲进屋,回来就为拿适合明天相亲的衣服和化妆品。不狡辩,我就是想靠婚姻要男方30万彩礼,给我妈治病。
没两分钟,我家门被敲响。我看着猫眼儿里的邻居不开门,想他万一跳阳台进来,我该如何应对,但人家根本没费那力气。
第二天中午11点我穿着白纱裙,化着精致的妆,坐在开发区新开的高档茶餐厅,心里格外忐忑。很怕相亲遇到熟人,地点是男方定的,不知他用什么概率选中陈正开的新店,餐台还正对人来人往的楼梯口。
我用菜单半遮脸,想避着点儿陈正开;没防备的周瑾山“空降”在我餐台边。
13
他帽檐压得低看着冷肃又不好惹,我侧身装看不见。他夺走我遮羞的菜单,正装笔挺的英武男人阴晴不定地打量我,“恨嫁到这地步?”
我很怕中队长威严的正装和压迫的气势吓跑即将到达的相亲对象,麻利地站起来回话,“是,我恨嫁!我想领完毕业证就领结婚证,我想借婚姻实现经济自由;我想要个有他、有妈、有爱的家,寄人篱下十四年,我过够了!”
一口气说完,我抬抬手,请他离开。
周瑾山紧攥的拳头敲在桌面上,“杨乔你还有心吗?”
他丢句话转身上楼,我才看到楼梯口的李明,是工作路过?
我心有余悸坐到11点半没等到相亲对象, 第一次相亲就被鸽子侠耍了。
我出餐厅给我妈打电话抱怨,“你从哪挖来的奇葩男,姓名、年龄、职业、照片样样没有,地方他定我也忍,居然还放我鸽子!”
我妈还帮人家解释,“你周奶奶的孙子,小时候的大山哥,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我以为你见面能认出来!人在消防系统特别忙,可能临时有工作晚点到。”
听到周奶奶的孙子,我傻眼了。
我妈不停地絮叨着劝我再等等。
“小时候就是他和陈正开打架,误伤的你。你头受伤,周奶奶给包扎,你哭得那个凶啊!非哭说没头发不好看嫁不出了;大山怎么赔礼都哄不好,最后说嫁不出给他当媳妇儿,你才收了水军!你爸在世那会儿,你们总在一起玩,他比你大五岁小时对你可好了……”
我不想听赶紧拦话,“小时候就打我,若结婚他还不得家暴,天天打我!”
身后有人咳嗽,我往门边走给人让路,“是谁教育我,找对象不找高危行业的,怕我像你一样成寡妇!”
这时,陈正开的车停到了餐厅门口,他往我这看时,我敢紧转身避,突兀地看到两米内站着俩绿了脸的消防大哥。
我手机啪地摔到地上,人机双亡!
我捡手机时,陈正开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陪着笑,“周中队,没想到你也过来了!”
怕我妈见不到我 “全尸”,我趁机赶紧打车跑路。
我进家门,我妈有说有笑的在打电话,看我回来立刻冷下脸,把手机塞给我,“周奶奶说,人家孙子去了没见到你!你没去还敢说谎,自已解释!”
我吞吞喉,怎么解释!我好意思说,没认出周瑾山是相亲对象吗?
我对着手机叫声周奶奶,电话里传来冷硬的男人声,“我找的结婚对象,是要爱我、全身心对我、心甘情愿嫁给我的人;不是心里装着别人,给三十万就能卖掉自己的人!”
天妒英才,周瑾山的声音,都能把我碎尸万段!
我妈气得直瞪我,我挂电话她没容我缓口气,就把我连人带行李箱丢出了家门。医生嘱咐我妈在家静养,等身体条件和经济条件都允许时,再入院治疗。我不敢再惹她,又怕回自已那遇到邻居,只能灰溜溜地躲回学校。
本以为就此和周瑾山绝缘了,没想到我大学毕业典礼时,发现观众席里有个火焰蓝身影。
人群中,那亮眼的颜色勾起我许多记忆,大一时帮我放行李的消防员、情人节抱邻居大腿、我医院静点室靠在邻居怀里打针、我在急诊大楼前搜索到火焰蓝……
典礼结束,我走出体育馆,在涌动的人潮里找火焰蓝,却没找不到。
我到操场边翻手机,想释放小茗同学,身后有声音,“还那么傻,从来不会回头看!”
我转身看到正装笔挺的周瑾山,“被你打傻的!”
周瑾山正正帽檐走向我,每次看他正装都感觉太帅太威严太有压迫感。
我强压着狂跳的心,“周中队怎么来了?”
“在沈阳集训,顺便来看看。”
“又是路过。”
“不是路过。来盯着点,怕我的茶,被陈开水泡了!”他正了神色再往前两步,我们之间就剩不到20公分的距离。
“杨乔,我不想做你随便相亲的结婚对象,更不想做你退而求其次的备轮!若论先来后到青梅竹马,他陈正开得排我后边!你失忆、你梦游,我都能忍,但我忍不了你心里没我!”
我吞吞喉,“大山哥,我想不起来你,是小时候接受心理治疗的结果。你不是什么备胎,我妈出事故那晚敲你家门不是梦游,相亲才是退而求其次!”
“杨乔你还有心吗?”
又是这句!完了,完了……
“你若还有心,就放到我这,好不好?”
我仰头看着他,哑口无言。
“你若肯放,我现在就带你回去领结婚证。别说三十万,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想都没想,就踮起脚尖吻上他唇,本来想说度口气把心给你。哪成想,是送羊入虎口了……
番外:周瑾山
我和杨乔的渊源,得从爸辈的同事关系说起。从小住平房时,两家就是门对门的邻居,若说青梅竹马,我们才是彼此的正牌。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让五个家庭支离破碎,大人们奔走呼号忙于搜救、丧葬、赔偿时,照顾8岁的杨乔,大人们交给我的任务。
最初那两年,我们互相陪伴互相疗愈,后来乔阿姨改嫁她家搬走,我忽然失去了重心,才知道那个粘人的鼻涕妹,满满地装在我眼里。
她们搬走后,有天我在家属区巷子里看到个男孩拉着她往外跑,以为是拐卖团伙来偷孩子的,我为救杨乔和那男孩打起来,结果她为那男孩挡砖,被我砸伤头。
闯祸后我才知道,那男孩是她新认识的哥哥叫陈正开。杨乔有新哥哥,不再需要邻居哥哥了,我很失落。她头皮流血哭得要死要活的,我好话说一箩筐不管用,最后说你长大给我当媳妇儿,她才不哭。15岁正值青春期的我,以为那就是爱情了。
谁成想,那傻羊长大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与她重逢,是在春运回家的火车上,我认不女大十八变的漂亮杨乔,她也认不出穿消防制服的我。我凭她头上的疤认出她后,告诉她我的名字,她不仅想不起我是谁,还警惕性极高,联系方式都不肯留。
勉强能理解,从小身边人都叫我大山,她叫我大山哥,我们不在一所学校,她不知道我全名,也算正常。
火车到站,杨乔急火火跑出站台,我在她身后看着。她兴冲冲朝着来接站的一男一女跑去,看那种不顾一切奔赴的脚步,我就知道她恋爱了。不知来接站那短发女生是什么感受,我是心里酸得直冲鼻子。
我猜那人是陈正开,杨乔长得漂亮又乖巧懂事,除了爱哭没什么缺点,她很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从而爱上她,陈正开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想不爱上她都难。自已从小看到大的桃花,被人家摘走桃儿,我相当不甘!
两年后,矿院家属区回迁选房,我知道她家房子是杨叔留她唯一的遗产,乔阿姨肯定会用她名选房落户,我特意先让奶奶去打听她家选的什么位置,才把奶奶那套小户型房子选在她家隔壁。
今年情人节执行完任务,本该回队,我却鬼使神差的回了家。我看到家门口的特殊职业者直想骂人,哪成想姑娘扑到我腿边,我才发现竟是杨乔。
三年不见,清纯可人的学生妹,居然会变得如此野性妖娆!领进家,听她哭哭啼啼说那些话,就知道她被男人伤了。是陈正开,没跑。
我近两年没少打听陈正开,风评不好不坏,左右逢源的富二代商人,人说他身边雷打不动的有两个姑娘,我猜是杨乔和她继姐。
元宵节早上我出门扔垃圾,看陈正开拿着杨乔家钥匙大模大样的开门,挺意外!杨乔和他已经展到什么程度了?我想知道,就到阳台偷听了她们谈话。
杨乔是真委屈,陈正开不太走心,却还想她玩暧昧?跟男人玩,吃亏的必然是小姑娘,我暴露偷窥的自己,打断他们。满肚子窝火!
晚上得归队,走前还忍不住想看看她,发现她在家发烧。这丫头有烫伤居然还敢洗澡、还湿着头发吹冷风,她为男人这么折腾自己,我又生气又心疼!
我和队里请假,带她去医院打针,送回家安顿到床上又抱着我开哭,不停重复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从小到大都喜欢你。”
看着她烧得红艳艳小脸和唇瓣,我对她说,“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我从小到大都喜欢你!”
她凑上来我忍不住吻了她,差点没擦枪走火,以为我们就此确立关系,看着沉沉睡在我身边的人,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哪成想,她睁开眼睛就翻脸不认人。原来,我只是她填补空档期的异性!我火大了,元宵节之后,我再没回去过。
后来,我出任受伤,李明陪护刷知乎,笑得前仰后合。说居然还有人实名提问: 惹火暴脾气的偷窥狂邻居该怎么办?回复都是来恶搞的,有的让使美人计、有的说找闺蜜收边男邻居、有找社会大哥灭他……
我拿过李明手机,看到杨乔名字时差点没气笑了?我用李明手机写个回答: 打119,先灭火再扑人。
出院回队那天下午,杨乔忽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外。规规矩矩的学生妹打扮文静秀气,这种又纯又欲的造型突兀地出现,总觉得她是别有用心。
我以为能做到对她无感,可看她拘谨又谦卑的示好,神经抑制不住地跳了跳。
下班,我特意给李校长打电话,确认杨乔到来的偶然性,以及她在那所学校的一切。看她淋在雨里无助的小样儿,李明车开过去了我赶紧叫停,急刹车溅她一身水。
当天晚上,我就让李明以借锅为由要联系方式,小傻羊真以为李明取手机,是加李明微信,事实李明是拿我新申请的微信二维码给她扫。
之后,我借奶奶的保健护士管璐假称是我女朋友来试探她,傻羊那点儿藏不住的情绪,让我信心倍增。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听到杨乔母女在吵架,她家门半开着,里面剑拔弩张的阵势,我不想偷听,却字字不漏飘进耳中。她家的定时炸弹爆了,我以为是她抢了姐姐男友朋,万万没想到她是锤到了她姐身上。听陈正开和张静不是情侣关系,我顿觉危机四伏。
我刻意等她家熄声去扔垃圾,当我看到她脸上清晰的掌印和红红的眼眶时,心疼又担忧。她是被宠大的,这应该是第一次挨打,想哭又忍着不哭的样子,又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受委屈的样子。
她说返校,我知道她要逃。我特意去她家明确表态挽留她,我要吻时她缩在我怀里受惊紧张的样子,让我挫败感倍增,她的心并没向我敞开!
明确表态被拒,第二天去送她我心情相当沉重,不想她走又无计可施,暗示她有事直接来找我,可能是太过紧张语气不对,她完全理解偏我的意思!我车速压到最低斟酌一路要怎么哄着她看看我,为我留下来,我有强烈的危机感这次放她走掉,就很难追回来了!不想,我把人惹毛了,她下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意外先于明天来了。乔阿姨她们出交通事故,大客车被困的30多人,我看到乔阿姨时,她只有微弱的意识,她告诉杨乔的电话,微弱的重复一句话“让女儿来见她”。
我把她们夫妻俩第一批送到医院,杨乔跑来扑到我身上时,感觉我们双双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相互陪伴的悲怆时代。
急诊楼门口,陆续有同事、伤员送进来,我作为救援指挥不能让人看到与被救援家属牵扯不清,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我必须随车马上回现场。救援持续了整个上午,我忙完马不停蹄的往医院赶,有强烈的直觉杨乔在等我。
我看到杨乔那刻,感觉自己就要打赢翻身仗了,可话还没机会说,管璐来电话,我奶奶桑葚吃多引起了胃肠炎。我顾不上杨乔急火火的去接奶奶送医院。
晚上,奶奶非让管璐来家里给她煮粥,我明知道奶奶有心想撮合和我管璐,又没理由回绝。我们才进家,杨乔就眼睛直勾勾的来敲门,看她那状态,我以为孩子受刺激小时候的梦游症犯了。
隔天,我和奶奶去看乔阿姨,听乔阿姨说杨乔让她给安排相亲找对象。我急不可待地给杨乔发信息,她居然把我拉黑了!行,她想相亲,我就陪她玩相亲吧。
相亲我特意选在陈正开的店里,想让他看看,杨乔和我有多好,本以为是水到渠成,没想到杨乔跟本不知道相亲对象是我,搞半天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即便我这辈子的跟头都栽到杨乔身上了,我还是去看了杨乔的毕业典礼,爱情应急救援只要有一线生机,也不能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