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霸王别姬》中,为何段小楼在被日军抓捕时宁死不屈,却在后期动乱中不惜出卖蝶衣菊仙以求自保?

在《霸王别姬》中,为何段小楼在被日军抓捕时宁死不屈,却在后期动乱中不惜出卖蝶衣菊仙以求自保?

段小楼这个角色,是典型的“场面人”,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靠一股子江湖人士的义气,悟成个似是而非的假霸王。

段小楼和程蝶衣不同,他人是人,戏是戏,拎得很清,也有距离。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戏台上闯出了自己的腕儿,却又被袁四爷瞅出破绽。我们不妨从袁四爷的眼睛,看段小楼的人品和戏品。袁四爷评价程蝶衣的虞姬说:

独你程老板的虞姬,快入纯青之境。有那么一二刻,袁某也恍忽起来。

这个评价可以看出,袁四爷评戏,不光看功底,更看重的是“境界”。功底好说,境界就玄。玄之又玄,惟精惟一,是一种非常高缈的、难于外人道的层次。

这种层次的戏,已经不光是做戏,更是做人,戏与人融为一体。看过前情的观众都知道,程蝶衣并非学成一段戏,而是把自己“活成”了虞姬。他独特的人生经历,已经和导向舞台上那个角色的历程,熔铸为一体,不可分割了。他已经不再是演戏,而是在生活。把自己活成虞姬,把师哥认作霸王,发心要唱一辈子,短一天、一秒也不成。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说得正是程蝶衣的生存境况。

也正是在这种生存境界上,程蝶衣和段小楼拉开了距离。一个是真虞姬,一个是假霸王。

真虞姬要从一而终,假霸王顶多无非假戏真做。不疯魔不成活,道理段小楼是懂的,但是他不敢那么来,也知道没那个必要。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活在戏台上,而是在凡人堆儿里。

在凡人堆儿里怎么活?比强,比横,比义气,比场面!

段小楼初一露面,玩儿了个脑门开砖,算是把这辈子都定了性。假戏真做不过分,唬得住人就是好活!这便是江湖术和艺术的区别。

艺术要求真,求真就得疯魔;江湖术求的是效果,把人拢住,名利双收,你就成了。

段小楼从撂地时开砖圆粘子,到花柳巷里征服菊仙,再到被日军抓捕时宁死不屈,说到底,都是一个逻辑。这就是场面人的逻辑,江湖人的逻辑,把戏做足了,把腰杆挺直了,头可断,血可流,但场面不能倒!

到了新社会,这些就不灵了。

为什么呢?

新社会不跟你论这个。你想唱戏想弄场面是吧?我们要打击的就是这艺人习气,大家要树新风,做新人,不能把旧社会那一套带过来!用那会儿的行话说,这叫洗澡、剪尾巴!你不是在你的行事风格里大义凛然么,好,我把你的大义都解构了,你怎么凛然?杀人有什么了不起,诛心才是最可怕。群众斗争的大潮,就是要洗掉这些五光十色,大家都从无产阶级开始算。袁四爷把程蝶衣和段小楼分出高低,段小楼可以不爽,可以不解,但不能不服。因为人家真懂。到红小将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人家本来就不懂,也不在乎,并且是打阶级立场这儿开始跟你算的,你能怎么办?就好比金圣叹可以认为水浒比三国写的好,完了条分缕析,用文艺批评的范式证明水浒的高妙;换个人认为三国才是牛逼,然后从他的视角,证明三国的独到之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啥都好商量。

这时候来个人,说四大名著算个屁,现在一大堆网文早就超越他们了。现在人民群众不为装逼不为看电视,谁会看四大名著?但是人民群众却是很喜欢看网文。不光中国的群众看,还文化输出,外国人也看。话说到这份儿上,你怎么跟他论?你说一句火箭应该烧柴油都算输了。

要是这人不光要这么论,还一边论一边发动群众,就问你怕不怕?

你怕,段小楼也怕。

愿天堂不再有段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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