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莎翁戏剧改变的电影,张艺谋《满城尽带黄金甲》和冯小刚《夜宴》比不上黑泽明的《蜘蛛巢城》和《乱》?

同样是莎翁戏剧改变的电影,张艺谋《满城尽带黄金甲》和冯小刚《夜宴》比不上黑泽明的《蜘蛛巢城》和《乱》?

《满城尽带黄金甲》是改编自《雷雨》,并非莎士比亚戏剧。

冯小刚《夜宴》是改编自《哈姆雷特》,黑泽明的《乱》是改编自《李尔王》。

我们先说黑泽明的《乱》。

戏剧因为是舞台表演,人物的心理活动当然只能用旁白来表达,而电影是镜头语言,能不说话,当然还是不要说的好。

比如同样是表现老三的孝心,原著就是三女儿科迪利娅的旁白, 而电影里面是用了一组镜头来表现。

狩猎时众人看到秀虎睡着了,纷纷退下等他醒来,三郎拔刀砍了两个树枝,默默的插到父亲身后帮他遮挡太阳。这个过程一句台词都没有,但观众能感受到,三郎是真心爱戴他的父亲,这就是镜头语言。

有时候空镜也能传达情绪,比如在秀虎分家之前,周围风平浪静,天空云彩纹丝不动,而秀虎说了分家之后,天空突然风起云涌,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戏剧不可能有这样的镜头渲染,还得用台词来表达。

原著李尔王在暴风雨之夜,被两个大女儿赶出家门,有一段描写:“他扯着他的白发,让盲目愤怒的暴风,把它们任意披散;在他个人的微观世界之内,正在进行着比风雨的冲突,更为剧烈的斗争。”

电影里面太郎和次郎围攻老父亲后,秀虎从大火中失魂落魄的走到旷野中,也是一句台词都没有,但若是看过原著的人,肯定会自觉地联想到这一段经典台词。

对于电影的镜头语言理解,要是对原著非常的熟悉,必然能获得更多的感悟。反过来也能解释,为什么很多人经常说看不懂某某电影,恐怕就是因为没有读过带有相同情感的文字。每个人亲身经历是有限的,不可能每部电影都能引起情感共鸣,只有多读书才能有效拓宽感知力,别无它法。

黑泽明将日本的战马拍得极其壮美,本片同样有非常值得欣赏的一段。三郎带着部下越过边境,一队骑兵不紧不慢的骑马渡河,水流差不多淹到了马背,各色战马膘肥体壮,马队整齐划一,节奏唯美。三郎一袭青衣,胯下一匹青骢骏马,神气活现。

狂阿弥在荒城里追随秀虎这一段,也是值得回味。原著里的弄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电影里就是对应了狂阿弥。弄人们都是表面装疯卖傻,实际心里非常明白,狂阿弥早就知道秀虎必然悲剧,但他地位卑微,能力有限,所做的只有默默地陪伴。

狂阿弥的台词和原著弄人的台词有很多异曲同工之妙,比如原著弄人嘲讽李尔王,用的是“鸠占鹊巢”的典故,说那两个大女儿肯定会谋害李尔王,而电影里狂阿弥嘲讽秀虎,说的故事是小鸟孵化了蛇蛋,蛇长大了必然吃掉小鸟。

太郎和次郎攻击父亲秀虎的战争场面,是整部影片里最为残酷的片段,但这里使用了来自默片时代的表现方法,隐去了现场音,配了一段凄凉婉转的音乐,造成一种“音画对立”的效果。让观众冷眼旁观而不是融入其中,或许更能感触到,从古到今这种骨肉至亲之间的残害,并不少见。

中国典故“停尸不顾,束甲相攻”,说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死后,尸体还没有装入棺材,五个儿子就开始相互攻击争夺王位了。有儿子在齐桓公尸体旁边哭泣,另外一个冲进来射箭,儿子只好拉起父亲的尸体做挡箭牌。后来齐桓公在床上躺了67天,无人收尸,蛆虫都从窗户里爬出来了。

原著《李尔王》据说是改编自8世纪的古老传说,那么也可能是真有其事。8世纪正是中国唐代,最为著名的当属“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了两个兄弟夺了皇位,后来因为贞观之治,唐太宗并未被后人过多谴责。

明代朱元璋传位给孙子建文帝,他儿子燕王朱棣造反,夺了侄儿的皇位迁都北京,才有了北京城的繁华。那么到了清代,康熙的儿子们闹得最是欢腾,四爷雍正可是中国电视剧里最忙的人。

历史总是惊人的像似,人类总是在走古人走过的老路,但还是会迷路。

原著名言:“疯子带瞎子走路,就是这个时代的病态。”

这话超越了时代,至今适用于全世界。

末夫人带着他那盲眼的弟弟鹤丸逃亡,逃了半天还是无处可去,只能在父亲已经被烧毁的老城废墟里徘徊,恰巧在这里碰上了已经落了难的杀父仇人秀虎。这是对秀虎的再次摧残,让已经疯癫的秀虎以为这就是人间地狱。

片尾主要人物死得干干净净,唯独盲眼的鹤丸,一个人伫立在孤城废墟上,跌落了手上的佛像。

黑泽明大师晚年对人性看得极为透彻,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治乱交替的历史,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乱七八糟的事必然就来了。

冯小刚的《夜宴》在主流平台评分很低,比如某瓣只有5.9分,一个不及格的分数,但梳理冯小刚电影,《夜宴》一定不能忽略,而且它多少也还有一些优点。

《夜宴》是冯小刚的转型之作,可以说是冯小刚电影里,影像最为精美的一部,镜头拍出了张艺谋的感觉,影像色彩、灯光道具、服装造型等等,后来成为各种宫廷剧竞相模仿的范本。

先不管故事的逻辑,把一场一场的戏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很棒的,第一次看的时候,从开头的《越女歌》到羽林卫刺杀太子,让壹戈大为欢喜,文戏武戏都非常精彩。毕竟有谭盾的音乐,有八爷袁和平的武术指导,演员阵容更是强大,代表了中国电影圈当年的演技巅峰和颜值巅峰。

但看到后面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们先梳理一下这个故事。

这部电影的主角其实是婉儿,她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婉儿是一个很有野心,很有权力欲望的人。谋杀先帝或许是期望无鸾继位,但被厉帝掌握了先机,她随即委屈求全,暂时稳住厉帝,保住自己和太子的性命。

无鸾回来之后,婉儿多次暗示他,要担起责任,意思是让他除掉叔父,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太子无鸾三年前逃往吴越,本身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行为,但他就是那么个忧郁的气质,这是人物的设定,没什么好质疑的,原著哈姆雷特其实也是这么设定的。

正是由于无鸾的犹豫不决,婉儿才转而和鹰隼密谋,毒杀厉帝自己登基做女皇。

周迅扮演的青女是本片的亮点人物,所有人都利欲熏心尔虞我诈,唯独这个青女单纯如雪。殷太常说他这个女儿什么都不懂,其实未必,给了无鸾那幅帛画的只能是青女。

她什么都知道,但就是坚守自己的原则,为爱情忠贞不渝。

《越人歌》就是青女的最好写照,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厉帝死前所说,百般算计不如一颗单纯的心,就是对比婉儿和青女。

这几个名字起得好,鸾是传说中的神鸟,见鸾鸟则天下太平,无鸾的意思就是天下不太平。鼎盛的唐王朝崩塌之后,五代十国确实是一个相当混乱的时期。

青鸟是神话传说中王母娘娘的信使,李商隐有诗句,此去蓬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女正好姓殷名青,绝对不是巧合。

那么对于婉儿的定位呢?

厉帝在看婉儿试穿皇后礼服时说,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是古代文本里面,对女人魅力的最高赞赏。

张艺谋的《十面埋伏》里,章子怡唱的就是这首《佳人曲》。

陈凯歌的《无极》也用了这个典故,主角名字就叫倾城,但陈凯歌是一种反讽的手法。

倾城站在皇城墙上说,有谁想看看我斗篷下穿的什么吗?那就放下兵器。你们还有谁想看看,我这件衣服底下穿的是什么吗?那就拿起你们的兵器,对准他(王)。这可能是对“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最直白的演绎。

前面这些算是编剧和台词里比较好的部分,那么《夜宴》的口碑败在什么地方呢,还是剧本和台词。

很难想象改编自莎士比亚最经典的戏剧,剧本却成了硬伤。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权力和欲望造成的宫廷悲剧数不胜数,改编《哈姆雷特》的故事框架并没有问题,但人物动机和行事作风以及语言风格等等,必须要符合中国的习惯。

纵观中国历史,没有哪一次权力更替,是由一个忧郁的王子拿一把剑完成的,都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结果。

比如说,幽州节度使裴洪,既然要拥护太子,就不可能单枪匹马在皇宫里当面顶撞厉帝,那不是找死吗?正常的操作不是应该先找到太子无鸾,然后联合各方诸侯兴师问罪吗?

再比如,太子无鸾潜回京城幽会青女,青女可不是普通人家或者青楼妓女,而是三朝元老殷太常家的大小姐。潜逃的太子回到东宫,殷太常能假装不知道吗?要投靠厉帝就该抓了太子邀功请赏,要反叛厉帝就该隐藏太子暗中谋划,就算保持中立,也要想办法把这个瘟神给送走,总之不可能对太子和青女幽会视而不见。

总体来说,剧本的改编太过于偏向舞台剧,将权力和欲望的争夺简单化了,一把剑代表一方势力,一瓶毒药代表阴谋诡计,舞台剧可以,但电影不行。

最终给人的感觉就是,故事不可信,人物立不住。

有些台词就更加诡异。比如“一舞剑器动四方”,出自杜甫写公孙大娘的诗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太子说的是“一舞剑器动四方,表演确是我所长”,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特别是葛优的台词,一开口影院就笑场,笑完又觉得不应该,因为他是自杀之前哭着说的,并不想搞笑啊。

虽然葛优的表演绝对没问题,可我觉得就不应该请他老人家来演厉帝这个角色,只有一种可能,当年的葛大爷几乎就是票房的保证。

虽然《夜宴》成了冯小刚电影口碑的滑铁卢,但票房并不低,国内票房1.3亿,2006年总票房排名第二。第一名是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票房接近3亿,故事框架改编自经典戏剧《雷雨》,但在某瓣的评分更低,只有5.8分。

同年贾樟柯的《三峡好人》,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某瓣评分8.3分,但在国内的票房却只有区区200万。这种巨大的差异从某种程度上和商业宣传有关,但主要还是体现了观众的观影趣向,关注苦难现实的题材,人们并不感兴趣,娱乐大片显然更有吸引力。

人们进电影院看大片,看完了骂,骂完了接着看,小成本的独立电影,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显然是资本的胜利,电影完全成了赚钱的生意。

人们常说,一千个人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资本很清楚,一千个人里面真正读过《哈姆雷特》的没几个,搞艺术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台词可能会故意通俗化。

既然是生意,就要讲求效率,也不可能让你几年打磨一个剧本。

我们前面提到了《无极》,我感觉是对这个时代过渡物质化的嘲讽,是对那些【大将军】和【官二代】的嘲讽,但奇怪的是,《无极》和陈凯歌反而被无情嘲讽了。

电影爱好者大约都知道,张艺谋的大片之路就是受了黑泽明的影响,《英雄》的色彩应用和战争场面的调度,很多都是借鉴了黑泽明的《乱》,美术风格一脉相承,包括后来的《十面埋伏》,这几部电影的服装设计都是同一个人——和田恵美。

鉴于前面所说的原因,有很多人看国师的电影,认为根本不是中国的风格,确实是很多美术风格来自日本。

那么话又说回来,黑泽明电影和张艺谋电影拿到欧美市场,别人还是可以清晰的看出来差别,说明张艺谋包装的当然还是中国文化。

日本文化受中国唐朝影响较大,建筑和美术风格还保留了唐文化的影子。而我们中国反而因为历代的战乱,和近现代的全盘西化,丢掉了很多传统文化的精髓,以至于很多人觉得中国古代的东西都有点像日本,这就是个悲剧。

就电影来说,个人认为国师张艺谋的几部大片,在形式美学上应该是超越了大师黑泽明,毕竟时代在进步,影视技术有了长足的发展。但就剧本打磨上来说,距离黑泽明恐怕还有不小的差距,好在张艺谋仍然还是一位高产的导演,他还有进步的空间。

黑泽明的《乱》也是75岁才拍。

我们现在都觉得黑泽明厉害,可是在当时的日本,黑泽明并不受待见,被日本民众批评为【为了在西方获奖揭国家的短】,是不是很熟悉的感觉。

黑泽明61岁时因为票房失利无戏可拍,在家里自杀,幸好被救过来了。

然后在日本没法混了,跑到苏联去拍片,帮苏联拿了个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是不是很讽刺。

80年的《影子武士》,是两个美国超级粉丝给他筹钱拍的,就是《教父》的导演科波拉和《星球大战》的导演乔治·卢卡斯。

包括现在被奉为神作的《乱》,当年在日本还是被喷。有个未经证实的传闻,说《乱》在日本上映时,有观众在影院破口大骂,然后有黑泽明的影迷跳起来揍他。

这个,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