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这么多年网文阅读生涯中,缘分0是一位非常可惜的作者,他证明了一个作者在不缺文笔、不缺亮点、不缺粉丝、不缺好作品的情况下,依然可能走进某种怪圈而难以挣脱出来。
无限流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网文流派,看过的作品不少,然而到现在为止,我心目中的无限流第一神作依然是缘分0的《无尽武装》。
在写这本书之前,缘分0的作品已经显示出了两个特点,一是他更擅长处理一个相对短篇故事里的起承转合,而不是那种环环相扣、紧密连接的长篇叙事,二是他擅长描写小规模和快节奏的战斗,无限流题材的一部一个世界以及小团队作战的特质恰好契合了他的这两个特点,从这个角度说,选择无限流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
智斗
从《无限恐怖》开始,智斗也已经是无限流的传统艺能,在这一方面,缘分0的设计远比同为高智商主角无限流的卷土要成熟。
卷土的主角,不谈其在道德感上的普遍缺失,他们在智斗方面的表现总让人觉得不像是一个有智慧的凡人,而仿佛是一个预言家。主角往往会在极其有限的信息之下得出非常精确的论断,然后在下一秒得到证实,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开了上帝视角。
这一段的处理可以说糟糕得很经典,对面是两个纯粹的工具人白痴,就为了赌个气承受巨大的违约风险,主角则准确预测到了白痴的心理,为了坑白痴一把同样承受了巨大的风险。
我得说这是一种站在上帝视角预设胜利的写法,因为初次见面就能准确预测人心,这绝对不属于智慧的范畴,人家难道就不能是装的,就不能比你想得更深一步了?作者写这一段似乎是想体现主角的算无遗策,然而主角的行为反而显得戾气深重,像是一个开挂的赌徒,而不是一个智者。
而《无尽武装》的主角则与此不同,他能够承认人的智慧是有其极限的,个人不可能掌控到整个局势中的所有细节,所以沈奕会使用智慧解决问题、谋取利益,但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是神仙,不可能把每种未来都算到。
基于这一认识,《无尽武装》中反而有过一些极其精妙的布局,三难度四族争霸中的坑杀陈云涛,和不对称战争中利用各种条件创造局部优势,从而一点点扳回场面的过程,水准之高,是我所见过的无限流布局的巅峰。
此外在人际交往方面,《无尽武装》的主角也体现了超过绝大部分网文主角的人格魅力。仙剑世界中最终决战时面对巫王成为拜月右使的剧情改动,两个团队在实力和道义上都被逼到了绝境,然而主角用了三步就扭转了局势。
第一步澄清误解,坦然承认先前对巫王的认识有误
第二步撇清自己,表明所有的争斗都是为了保护赵灵儿
第三步提出和解,体现了当场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
这样一来,首先稳住了关键人物赵灵儿,再者这本就是一场误会,现在误会得到澄清,我愿意道歉退出,拜月教如果还要硬留我们,在道理上就不再站得住脚了。
这一段的处理高明之至,清晰展示了一个社交达人对于团队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作用,比那些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主角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世界观
《无尽武装》的世界观是非常成熟的,从一开始血腥都市的神秘和庞大,再到后来奎雷斯人的引入,再到血腥都市的起源和最高议会的真面目,乃至看到虫族母巢真相后的再度转折,这种主线推进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在主角团队一个难度一个难度走下去的时候,可以看到的是血腥都市对于冒险者是有着清晰的培养思路的,每个难度都有相应的培养目标,而不是像很多无限流一样有一个谜语人般的主神,什么都要靠猜解决问题。
在平衡和难度设置方面都市也做得非常到位,每个技能和装备都有其作用,像是主角的空降兵召唤和恶灵骑士血统的机械掌控都是在常规战斗中用处不大,但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发挥巨大作用的能力。同时随着难度区的上升,冒险者就像从白手起家到资本生利,每次任务的死亡率其实是逐渐下降的。
在这样的世界观支撑下,主角团队从一开始的艰难起步,到中期的勇猛精进,再到后期的横扫,最后以都市的本源力量收尾,结构设计严谨精巧,整本书的完成度极高。
此处再次点名《最终进化》,它的设定给人的感觉非常随意,空间像个喜怒无常的怨妇,总是变着花样要折腾契约者。像那个预备役军衔和正牌军衔的区别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可能就是为了专门坑那些智商不够的人。称号系统存在感极强,可它看起来和个人的战斗能力毫无关系,我实在看不出它的设计思路是什么,空间搞这么一个系统出来,难道是为了好玩吗?
对原作品的过度脑补也是它的一大问题,例如加勒比海盗世界的挪威海怪原作里也就是一个主要靠肉搏的大章鱼,结果由于主角的需要,直接变成了会空间魔法的九阶传奇生物。
人物塑造
《无尽武装》的主角沈奕,是一个极富魅力的人,他自信、精明、慎重,智慧而不失勇气,贪婪而有底线。他不会去刻意树敌,但也从来不畏惧哪个敌人,越是在逆境中,越是展现出强大的信心和领导力。他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一肩担下所有责任,每每于不可能处创造生机,顶尖人物的价值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主角的队友们倒是被他的权威和光芒掩盖,能被记住的点不算很多,当然单薄是称不上的,只是少有能照耀全场的光辉时刻。
至于反派的设置则是这本书的一大亮点,初时勇猛而后慎重的谢荣军、高傲而富有智慧的海格力斯、老谋深算的野心家埃德蒙·戴恩、白衣女子沈瑞霞,每一个反派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坚持,与他们的交锋也更加凸显了主角的特质。
(以下涉及剧透)
谢荣军
海格力斯
埃德蒙·戴恩
沈瑞霞
只可惜,在缘分0后续的作品中,再没有一部的人物塑造能达到这一部的高度了。
在写完《无尽武装》之后,缘分0风格一转,试图向仙侠发展。
《仙路争锋》是他的第一部仙侠小说,其实也是最好的一部了。这一时期的缘分0保留着写《无尽武装》所积累下的才气,依然有许多堪称惊艳的设计,但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书中包含了大量的谋略,以及围绕谋略而形成的大段心理描写、对话、旁白和解释。它们中的一些单拿出来相当精彩,可是过于清晰的逻辑稀释了意境和情感,也冲淡了它作为仙侠作品的气质。
最终的烂尾实在非常可惜。我本来还想看看玉成子怎么杀进鸿蒙界来着,结果突然莫名地出现了一个天道迷宫,所有关键人物一起进去乱哄哄打一场结束,这个结尾之强行,几乎有种方想附身的既视感。
不得不说,站在仙侠小说这个大类之下,《仙路争锋》依然可以说是一部佳作。然而不同于《无尽武装》在无限流中的地位,和真正最好的仙侠小说相比,它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缘分0这种沉稳理性的文字风格并不适合仙侠这个小说类型,因为归根结底,仙侠的魅力不在设定,而在境界。
钱穆曾将中国的传统文化特质概括为六个字:一天人,合内外,
一个仙人相比凡人,区别只在力量强弱吗?他的心境,他的追求,他与天地轮回的关系,他对过去未来的感应,与凡人相比,难道是毫无分别的吗?
什么凡人流,什么谍战流,这些可以有,但这些剑走偏锋的门路注定在仙侠这个领域没有登顶的希望。它们只是用了一个设定而已,讲的故事和其他玄幻小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仙路争锋》便是这类作品中的一个,你可以说它优秀,但它的优秀之处放到其他类型的作品中也同样可以闪光,用不用仙侠这个外衣,其实都是一样的。它没能体现出仙侠作品所独有的气质,那就只能和其他许多另辟蹊径的仙侠作品放在一起,在评价的时候一笔带过罢了。
作为对比,来截两段我心目中最好的仙侠作品《尘缘》的片段。
《仙路争锋》之后,缘分0再也没能拿出与之同一档次的作品,不论从读者还是从网文发展的角度看,这都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
令我不能理解的是他对于仙侠题材的热衷,如前所说,这并不是一个能完全发挥他才华的领域。能够跨多个题材写作而得到普遍成功的作者,我到现在只见过烟雨江南和爱潜水的乌贼两位。毕竟每个人术业有专攻,不擅长其他领域的在所多有,你看唐家三少写了那么多本书,全都是换汤不换药,但这耽误人家捞钱了吗?没有吧。
我很惊异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他并不擅长的仙侠题材,是因为某种证明自己的欲望,还是有一些难言的苦衷呢?
如果说后续的作品最大的、共通的问题,当属人物塑造的失败。
《原血神座》《千机殿》相对是比较完整的两部作品,可是我现在努力去想,除了主角之外,竟然记不住几个配角或是反派的名字。
这其实也是从《无尽武装》开始就有的问题,主角的智慧太过闪耀,让其他人都没有了发挥的余地。但《无尽武装》相对处理得比较好,有很多强极一时的反派曾一度将主角逼入绝境,这才有了冲突和看点。
而在后面的作品里,这样的人物全都不复存在,经常是主角还没用力,敌人就倒下了。主角的胜利从一个需要争取的过程变成了某种公式定理,这让文字变得无聊。
小说三要素:人物、环境、情节,人物是一切的根本。作者花了太多时间去思索智慧和谋略,却没能塑造出几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这是很致命的问题。因为一部小说只要能出几个让人记得住的角色,那它大概率就能脱离平庸,反之谋略一旦脱离了人物,那就像是无根之水,难以留下痕迹。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侦探小说,大家其实还是为了图一乐去看的。
至于新书《罪恶战境》我只看了一点,没法做什么评价,但如果作者能意识到他在人物塑造上的问题,以及自身的优势所在,那我想这部作品还是值得期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