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凡读过具体的玄言诗,而不是只看过名词解释、文学史的只言片语,都不会有这种问题。别看当时人和当代人评价都很差,现存玄言诗仍有普通人高不可攀的水平。
这里先选一首看起来非常混蛋的,是孙绰《答许询诗》的第一章,涉及两个代表人物,纯纯的议论,够典型反派了吧?请看:
绝对的虚谈,绝对的淡乎寡味~那也是和曹刘潘陆相比的淡,比宋诗议论之末流却有味些,至少稍有才气。
再来看王羲之兰亭诗中两章:
谁更好,为什么?历来推举前一章,做为玄言诗中较好的代表,所谓清超越俗、学道有德。后一章则乏人问津。可是,差距有那么大吗?前首因表现的积极而为儒家所接受,后者则否,可这与玄理、老庄何涉。这是一首长诗,总体的语言风格如后者,是平实率真,前者其实也不例外。一句碧天绿水,就能陡变为清超、清朗?碧天绿水真的该有这么高的权重?不过是偏癖罢了。
再看稍早之一例:
除了开头的物象,全是玄言。试问,这是抒情,还是议论。开头若是实景,触发自己的感动,就是抒情,否则便是说理、议论?那谁又能说,为说理而虚设的物象,不是抽象的真实呢。那些为人所共知的世道,又何以不能省略呢。甚而,前引第一首中,机患、利凶、智昏、得失种种,究竟是现实的抽象,还是大道的具体呢。象与意、劝说与抒发、客观理论与主观情志的界限,实际上是非常模糊的。说玄言诗有意而无象,正是前识未空、故执一端。
六朝人看不起玄言诗,说它寡味、不能融入物象,平淡、摭过道德南华便用,倒不妨有些道理。但今时今日,所谓融情入景,情也是剽窃、景也是剽窃,已历八百年积习难除,恐怕没有资格去批评玄言诗。今人作诗关窍之一,正在破除融情入景之迷障。在这一点上,玄言诗与他的两个儿子,山水、田园,同样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