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的《李凭箜篌引》怎么感觉少了几句呢?

李贺的《李凭箜篌引》怎么感觉少了几句呢?

李贺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诗人。目前所有对李贺的评价都只是浮于表面,什么“诗鬼”,什么晦涩瑰丽,全都只停留在文字层面上,出于惯性的叠加,一般人在讲解李贺的诗时,也只会简单的说他的想象的神奇。没有比较全面深入的展开,导致很多人对李贺的诗有疑惑——美是美,但逻辑在哪里,意义在哪里?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来谈谈我对李贺的诗的理解。

李贺的诗,是唐诗里很独特的一个存在。要懂他的诗,首先要突破一个桎梏,这个桎梏是自我的桎梏。李贺是全唐诗里唯不多见的在诗中“无我”的人,他的诗,有很多上帝视角。

李贺之外的所有诗人,喜欢写自己的感受,自己的认识,自己接触世界的方方面面以后的描述。你看李白写《将进酒》《蜀道难》《静夜思》《望庐山瀑布》,杜甫的“三吏三别”,白居易的《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这些诗人,不管文字技巧,情感如何,千变万化的诗句,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有我”,都是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写诗。所以大家在读这些诗人的诗时,带入的主角是自己,好像自己跟诗人并行着。

但李贺的诗不一样,你在读诗的时候,常常感觉不到“李贺”的存在,你读李贺的诗想象不出他的人,不像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读诗的时候你就大概想象他们。读李贺的诗就像看周星驰的电影《功夫》,所有东西演完,人们都不知道周星驰在剧中叫什么名字。

现在有一个提法,叫宏大叙事,可以说,李贺是第一个在写诗的过程中尝试“宏大叙事”的人,他最喜欢用上帝视角,铺排宏达的诗景诗事,从而给大家呈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而《李凭箜篌引》正是他的这种上帝视角宏大叙事的代表作。欣赏他的诗,要做好观看张艺谋的开幕式,或者《魔戒》那种宏大电影的准备:

大幕徐徐拉开,那是清冷的秋天,丝弦“吱吱”一响,尾音拖得越来越远,人的注意力跟着尾音追过去,跃过高天,白云悠闲。短暂的试弦结束,开始真正的演奏了,只见李凭闭上眼睛,全情投入,如泣如诉的箜篌声绵绵地传出来,仿佛有无数的悲愁。但那声音一缕缕的传开,悲绝之中,却渐渐出现一抹生意。仿佛玉碎了,凤凰从中涅槃出来,清唳云端。似乎芙蓉花也被这新生的力量打动,迎着朝露开始绽放,兰花也是如此,一霎而开。弦音似凤凰这样高飞出去,直上九天,伴随它去得越来越高,长安城越来越小,融入在清冷的夜光中。这情绪越来越高亢,充满了希望和力量,宛如把女娲补天的五彩石都冲碎了!所有人被这高昂的情绪振奋着,久久难忘。乐声从高昂的余韵中慢慢回落,似是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来一般。弦声越来越柔和,带领听众进入如梦如幻的境界,那种轻盈灵动的声音,让神仙老太太都想学,让没有什么生气的老鱼和瘦蛟都有欢快游动的欢欣。李凭的演奏在这种如梦如幻中慢慢终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神都还在久久沉醉,月宫上的吴刚和月兔都忘记了自己本来的事情,一个停止了伐桂,呆呆不眠;一个浸了一身的露水,一动不动……

这就是大体上这首诗勾勒出来的场景,从一个地方,到一座城,再到整个天界,再聚焦到天界的一个地方,李贺用一首诗贯通天地人的感受。没有一个地方有他自己。

有很多人会觉得这首诗,每一句都很美,但是合在一起似乎就凌乱。但你用上帝视角去看他,你就不会觉得凌乱的了,因为每一句都独立地表达一首乐曲各个节奏时期的声音的情绪,它们连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演出:

起兴,铺垫: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低婉的声音: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高昂的声音: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上天时转场的声音: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高潮的声音: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退场时渐消的声音: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结束后余韵的味道: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李贺号称诗鬼,最擅长用“怪词”,“怪象”描写诗景,他其实是一个千古难见的大诗才,深厚的文学功底还在其次,最了不得的是他写诗时候的“投入度”——只写诗,不写自己。这种忘我精神,让他的诗别具一格。就像这首《李凭箜篌引》虽然是“吹”李凭的,却没有一句话一个字直接说李凭多厉害,全用第三方世界,用其他人、物的所听所见所感来烘托乐声的深入心灵。对乐声的评价明明是主观的,可是他竟然全部用“客观”来评价了。

综上,《李凭箜篌引》何止是好,简直好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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