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经典短篇小说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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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做出影响一生的决定。

我表哥说,我伯母在2011年8月29日下午4点说:我以后再也不吃牛肉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首先对时间如此精确感到不解。表哥说我妈的手颤抖着,跟农村老太太鬼上身似的,指着他叫用纸笔记下来,包括精确的日期时间和誓言。

表哥听话真就记下来了,还把纸条拍成了照片,换了几个手机照片还在,发给我看。

照片上歪歪扭扭的字体:今天是2011年8月29日,现在是下午4点,我妈说她今后再也不吃牛肉了,

“后来呢?真的不吃牛肉了?”我问。

“真的就不吃牛肉了,连牛肉这两个字都看不得。”表哥说。

就我所知道的,伯母和牛肉之间其实并没有恩怨,说不上来爱与不爱。发作那天也没有在食物中掺杂牛肉,但她眼神中的决绝令人害怕。

后来表哥接触了一点宗教学科的知识后,他对这件事有了一个更贴切也更可怖的比喻:

“那时候,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神谕。”

在我年少的时候,我过着一种简单的生活。父母在学校的门口开了一家小卖部,那是我们的生活来源。我每天放学后的主要工作,就是给家里看店。

我与那几个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学生的交情,也是从给这个小卖部看店开始的。他们穿着名牌校服,手上戴着昂贵的运动手表,口袋里的零钱比我家一天的收入还要丰厚。他们每天都会在我父母的小卖部买东西,但往往会忘记带零钱。我总是笑着告诉他们可以赊账,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失望。他们很感激我,于是我被邀请加入他们的圈子,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踢球。

那是我生活中的一段美好时光。我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共享胜利的喜悦和失利的沮丧。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听着他们的谈笑风生,我感觉我已经是他们的一部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朋友中的一个,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深刻的影响。

那天傍晚,我站在傍晚的球场上,与这群富裕又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年共享刚刚战胜隔壁学校的喜悦。徐觉是我们的队长,他是个短小精悍的家伙,铮亮的额头就像是他家炼钢厂里的产品。

“咱们应该去市里比赛,打出一番名气。”徐觉兴奋地说。

瘦高的中锋听了嗤笑出声,这个孩子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我看你应该去收购一个足球队,让他们替我们赚钱。”

“你们做房地产的怎么就喜欢买球队?”一个外号叫“十号”的孩子说,“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没文化。”

“哪能跟你比,这年过完了就要去欧洲学习先进文化了吧,高考都不考了。”徐觉拍拍十号的肩膀。

十号的名字就叫十号,但是这跟他实际的球衣号码没有关系。虽然已经忘了他姓什么,但从我认识他开始大家就这么叫他。我一度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尊称,十号的家族基建产业比他们几个人加起来都还要庞大,甚至可以说,能决定他们几家人的生意兴衰。

“没有啊,我没有要出国留学。”十号回答,“你说的我弟吧,他小学毕业后,我妈会陪他到英国。”

“那你家给你安排啥了?不会就留在国内上个破大学吧?”众人惊奇问道。

“什么都没有。”十号闷闷地说,“我爸找人给我算命了,说我最多就能活到十七岁,不用费那事。”

那天的气氛就这样降到冰点,我和这帮孩子混迹的时间已经久到知道十号绝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这些人的父辈有多依赖命理,大家也早已见怪不怪。

“找谁算的啊?”印象里有个孩子问了这么一句。

“庐山仙青派,好像就这个名字。”十号摆摆手,继续说道。

“不聊这个了,再玩一会儿吧,天快黑了。”他快乐地笑了。

一年以后,尽管我们不知道十号的生日是哪天,但十七岁的他确实忽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而大家都在准备高考,虽然愕然和不解,但很快被生活中其他的事情冲淡。

大学生活开始了,我们这群人的日子被各自不同的经济状况和爱好分出了天壤之别。徐觉他们经常泡夜店,和女孩子出双入对。而我就在宿舍里点着5瓦的小夜灯看科幻小说。

大家道路不同,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一晃十年。

“爸爸!爸爸!姑奶奶怎么不吃牛肉啊?”

我回过神,我儿子小焓正在我身边摇我的手臂。一桌人都在看向我,表哥和我伯母坐在对面,没动面前的菜,面色有些难看。

我急中生智,解释道:“那是因为姑奶奶有感恩之心呀,小时候姑奶奶在家前面的小河玩不小心落水了,有头大水牛把她拱上了岸,然后姑奶奶就再也不吃牛肉了。”

说完我拼命给表哥使眼色,他连忙附和“啊,对,就是这样。”

伯母不置可否,但明显脸色缓和了一些,开始用筷子夹另一侧的金枪鱼。

“哦——原来是这样。”小焓点点头。

表哥悄悄对我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当老大的,这反应能力真好。”

我失笑:我什么时候当过老大了?

“你不是一毕业就当老大了吗?那个什么的班主,当班主,不是得带着一帮兄弟?”表哥说。

一桌子的家人又不吃饭了停下来看我,仿佛我秘密地养了一个马戏团。

“那不是老大,哎呀!”我面红耳赤,“那是版主,论坛版主!瞎闹着玩呢,也没钱赚。”

“爸爸,什么是论坛版主呀?”小焓抬着头问。

我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小孩确实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论坛了。论坛是我们那个年代独有的交流方式,版主不直接参与每个讨论,而是允许会员自由交流。当会员的行为符合论坛规则和行为准则时,论坛的交流环境就能保持和谐,非常自然。

包括小焓在内,现在的孩子喜欢短视频和带有大量倾向性的言论,他们习惯了让别人来引导他们的思维,灌输他们的思想。说不定让孩子感受一下论坛的特性,或许有助于他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我这么想着。

“论坛版主就像一个观察者。”我对小焓说,“我们会在上面看别人讨论,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争吵,我们负责维持秩序。”

“太好了!爸爸我就喜欢看别人吵架。我能去你当版主的地方看看吗?”小焓拍手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点无奈,家人也在旁边忍不住笑了,我只好继续说道,“可以,但你要先把作业都写了!”

这个讨论宗教话题的论坛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我是在大学最后一年搜索论文素材的时候找到了这里。这个论坛本来是佛教和道教爱好者交流学术资料的地方,但某些脑袋灵活的商业奇才发现可以和道观庙宇合作出一些“新经书”。

那时候对出版物管理不严,这些新经书既追求道学的形式,又有新颖观点的飘逸无常,经常在论坛里引发几万人的大讨论。我当时毕业论文和家庭关系有关,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十号消失的案例。于是在论坛上去询问有没有人有过这样的经验。

没想到一下子捅开了马蜂窝,我的那个案例贴带来了极高的热度,数千人在我的帖子下面讨论命数和定数。但是当我被问到那个为十号算命的教派时,我说了是庐山的仙青派,我的帖子就被锁定了。

当时的我很愤怒地找到总版主(论坛总负责人)要个说法,一番唇枪舌战后他居然表现得很赏识我,说极少我这个年龄的大学生对命理有这么执拗的钻研精神。

于是,总负责人邀请我当那个道家话题讨论版块的版主,问我有什么要求。

“我不要钱。”年轻气盛的我挑衅道,“我想知道是不是不能聊关于仙青派的事。”

“你说的这个仙青派,我可能都没听说过。”总负责人悠悠地说,“但是年轻人,修为这件事,重要的就是目不斜视。”

我当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权当他在故弄玄虚,不让我访查具体门派,我就置顶了一个帖子:《说说你们身边那些命中注定的铁则》。

我期望在大家的踊跃讨论里,寻找到有一样被某个莫名其妙的教派判处“死刑”,从而失去所有希望的个例。在那一年间,我跟踪了超过50个事件。但是发现实际上不是抑郁症就是迫害妄想症,并没有像十号那样的情况。

小焓坐在我腿上,他用鼠标比我童年同岁那会儿可熟练太多了,他很快就看完了首页一大半的帖子。

“爸爸,这些人为了什么争吵啊?论坛是鼓励吵架的地方吗?”

“论坛这种形式,其实就是从道家的探讨之中而来,所谓论道。”我努力回忆着当年捡起来的一点道家文化,尝试给儿子解释,“每个人都可以分享他们的观点或者经验,其他用户可以学习或者辩论。这种开放性的交流与道家鼓励知识和经验的分享与传递的理念相吻合。”

“是不是跟现在微博上吵架差不多啊,有人看就有流量,能赚钱的哦。”小焓问。

“不是的,论坛上这些用户他们追求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叫做真理。”我回答,“他们会真实地感受到被尊重或侮辱,却可以不为一分钱的利益去战斗,他们是在问道这件事上,最后的人性光辉。”

小焓听不懂我说的,调皮的在论坛点来点去,最后他注意到了我置顶的那篇帖子。

“咦?爸爸,你不是说这个论坛停止运营了吗?”

“对,因为各种原因,现在网上不让聊这种事了。所以应该快十年没有新帖子吧。”

“爸爸你看!”小焓用手指点着屏幕,“这个人说的话是两个月前才新加的吧。”

我有点惊讶,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内容的我感觉双腿一阵软,眼前的画面晕染开来,只有及时用手掌撑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

帖子上赫然写着:“我找到十号家里给他算命的那个道观了,速来。”

落款是“徐觉”。

有些人你以为是永远的朋友,不会失去联系,不会一字不提。

对我来说,徐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中学一起踢球,一起感叹十号的消失。我们又上了同一个大学,一起泡妞。虽然他去的高档地方我去不起,但是他给我介绍其中某个女朋友的闺蜜。最后他有了新欢,但我却一直和那个闺蜜交往。毕业后几年,我和对象在工作稳定后结了婚,又过了几年生了儿子小焓。

有钱的玩伴,他们的生活总是很快。我们拿着邀请函,站在故事后面,却永远都追不上。

也正因为如此,之前的某一天,当我发现自己弄丢了徐觉的联系方式时,也没有太多的遗憾和悲伤,只是感觉仿佛那一段人生已经过去了。

在小焓稚嫩的声音下,我在阔别十几年后又看见了徐觉的名字。由于我在论坛用的就是我真实的姓加上我的英文名,徐觉一定知道这是我本人,也一定知道我相信这就是他。

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徐觉还在那个道观里吗?我忧心忡忡。

我哄小焓去睡觉,然后在网上挨个询问以前的师友,他们都纷纷说联系不到徐觉,还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

徐觉多年来荒淫无度的生活让他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国家对于炼钢的生产标准的提升也让他家厂房被迫关停解散。他早就已经没有钱了,为了躲避债主还把手机号都换了,现在没人能联系得到他。

我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的情景,走投无路的徐觉,难道去找到当年给十号算命的道观,寻找改命的能力吗?

我当下就准备动身前往庐山,看看能不能找到徐觉的踪迹。妻子静静地帮我收拾着衣物,没有一点阻止我的意思。

“你平常什么交际都没,连个喝酒的爱好都没有,我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对徐觉也没什么印象了,就想嘱咐你注意安全。”妻子叹气道。

“你也完全不问我去哪干吗?”我自己好奇,添了一句。

“你的眼睛很专注,我相信你。”妻子琢磨一下,用了个我完全没想到的词,“像是眼睛里有神谕。”

我想起表哥形容伯母不吃牛肉的那句话,心里冷冷地颤抖了一下。

到了庐山脚下,正是旅游旺季,所有民宿和酒店都订满了。我心烦意乱地翻动手机,希望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一个身穿全身白衣的年轻道长从我身后经过,他看着我,摸摸自己的手腕,然后问我:“你怎么才来?不好找到地方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讶异道。

“最近来的都是旅行团,食宿齐备。你样子颇为仓促,应该是有急事到访此地。”白衣道长扶了扶袖子,“如果愿意,请到我们道观里入住吧,清茶淡饭应该够了。”

“够够够,我主要是来找人的。”我急声道。

“如果来找人,那更不用急了。”道长笑道。

“难道,我要找的人并没有来?”我甚至忘了问道长是否知道徐觉的样子,就脱口问道。

“不,是你要找的人还没有走。”白衣道长点了点头,便轻巧地跃上了陡峭的山间石阶。

我抓着行李紧跟其后,紧赶慢赶跟到了山腰的道观门口。

道观周围原本应该是香火鼎盛的地方,现在却只有几棵苍老的大树在静静守护,落叶满地,无人踏足。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孤独,与庐山脚下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灯笼如今都已破败,颜色褪去。

我被这里的破败所惊讶:“不是说旅游旺季吗?怎么都没人来?”

白衣道长没有直接回答我。我们一起走进主殿,那巨大的殿堂即使在颓败中,也显得庄严而神秘。我被这股压倒性的气息所震撼。厅堂墙上的道教符号虽然已被时间侵蚀,但仍充满神秘感,我开始怀疑这是否就是我十几年来魂牵梦绕的地方。

“这里是仙青派吗?”我试探问道。

“那个人来的时候,跟你问的一模一样。”白衣道长往前一指。

我睁眼一看,试图在黑暗中看清白衣道长指着的那个阴暗角落,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短裤的中年人,正背对着我们在吞咽着什么。

“徐觉?是你吗?”我不敢接近,远远问了一声。

那人的肩膀明显僵住了,然后站起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他苍白的脸庞掩在乱发下面,面容瘦削,和多年前球场上那个黝黑精干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啊……哇……”他口齿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未咀嚼完全的馒头顺着嘴边落下,掉在地上很快和枯黄的落叶混杂在一起。

“你真的来了!太好了。”徐觉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不堪,指着白衣道长吼道,“现在有见证人了。陆清其,我要跟你拜师!”

等待徐觉平静一些后,我试着忽略他疯狂的眼神以及让我当“见证人”的原因,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想要拜入仙青派门下。

“还能是什么,赌呗。本来想着赢一把就能弥补家里的巨额欠款,但还是输光了。妈的现在想起那串数字还让我头晕想吐。”

“那你来到这个道观……”我仿佛已经知道了原因。

“我向她求婚了,没人提醒我那是个拜金的婊子;我爸去开会了,没人提醒我有人篡改了钢材的指标审查;我妈带我姥过马路去医院看病,没人提醒我那个轧过人行道的司机中午喝了两斤酒……我这一辈子,为什么没人提醒我任何的痛苦和失败?”

“在绝望中我也想过了结我这无用的一生,但是你现在应该也猜到了,我想到了什么。”徐觉说。

“你想到了我们年少时的玩伴十号,你来找庐山的仙青派,希望也有人能解开你命运的秘密。”我答道。

“没错。”徐觉伸手指着站在一边,双手背在背后的白衣道长,“这个人就是仙青派现在的唯一传人,陆清其。但他拒绝教我算命,还搬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理论,我要和他辩个明白,他说要等一个见证人来了才行。”

听徐觉说完,我这才好好打量了一下陆清其的外貌:一袭洁白如雪的道袍,衣料轻盈飘逸,仿佛随风而舞。他身材修长挺拔,高大威严,透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势。他的脸庞清秀而俊美,宛如雕刻而成的玉石,皮肤白皙如雪,毫无瑕疵。他的双眸如星辰般明亮,晶莹剔透,透露出一丝神秘的光芒。他的鼻子高挺笔直,嘴唇微微上扬。

“我是你说的见证人?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我指着自己鼻子问陆清其。

“天已经不早了,两位也算稀客。徐哥更是在这吃了一个多月的粗粮,我们下山吃点好的吧,边吃边谈。”陆清其抬腕看了看,我注意到那竟然是一块相当昂贵的瑞士机械表。

“走!我们俩人看着你,你跑不了,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徐觉揉揉肚子,看上去也确实是馋了。

三人逐下山,陆清其带我们到了一个民家餐馆,点了几个野味和一大盆米饭。店家似乎和陆清其熟识,过来敬了两杯米酒还取笑他:“道长今日是不是要赊账请客啊?”

陆清其摸了摸自己的手表:“我想应该不用。”

店家笑笑,进去弄菜了。

“你除了这身衣服,真的不太像个道士。”等到菜肴上齐,我看着陆清其感叹道。

“此话怎讲?”陆清其捏着筷子,夹了一些青菜放入碗中。

“别的不说,就你这表就够扎眼的,这个便宜不了。”徐觉扒着饭,从牙缝里喷出一句,“我上山以后在你道观里住了一个多月,一个香客都没有,你哪来的收入?”

“这表是我爸在我哈佛毕业典礼上送我的礼物。”陆清其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腕。

米饭从我的鼻孔中喷了出来,徐觉更是大声咳嗽。

“不用这么惊讶吧。不过我不能跟你们说我爸的事,他不姓陆,你们应该听过他的名字。”陆清其笑道,然后眼神撇了一下徐觉,“徐哥,小心。”

徐觉怔了下,身体往后仰了仰:“什么小心?”

一个破破烂烂的酒碗斜着飞了过来,在徐觉的面前砸碎了,如果他不是听陆清其提醒动了一下,这个碗就会砸到他头上。

一个浑身酒气的山野汉子凑近身来,巨大的嗓门在我们头顶滚过:“谁吃个饭还喷喷的,都把米粒喷到我下酒菜里了,不是找打?”

直到他看到陆清其,才猛地收住了怒气:“怎么,这还坐着个道士?”

陆清其扶了扶手上的茶杯,也不抬眼看这莽夫:“这位兄弟,你可是癸亥年腊月生的?”

莽夫迟疑地点点头:“是,我是83年出生的,但关你啥事?”

陆清其说:“我知道你心有怨气,今天抬轿上山,你弄丢了女客一个小包,被挑头骂了。那物件没有离远,你在轿子坐垫周围再找找罢?”

我和徐觉眼见这莽夫睁大了眼,也不及答谢陆清其的指点,便飞奔出去了。

十几分钟后,莽夫才回来。他手里攥着个女士钱包,满脸堆笑地向陆清其拜谢,还把我们的饭钱一并结了。

“万幸这个挑夫出手大方,要不我还真没带钱。”陆清其苦笑道,我们惊魂未定,也不再觉得饿。陆清其便领我们回到了道观里。

“你认得那个挑夫?”徐觉问道,“你怎知道他会给饭钱。”

“庐山每日上上下下数百挑夫,我怎能个个见过?”陆清其回答。

“你没问他自己的信息,就能说的那么准?”我问。

“我虽不知他是谁,但好在此地清净人数不多。我能测出我今日会遇见谁,然后再分卦而行,就能知个大概了。”陆清其说。

“你真的是神,仙青派果然很神。“徐觉竖起拇指,”但是为什么你不肯教我算命呢?”

“你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然后拿去外面赚钱。”陆清其不紧不慢地说。

徐觉大怒:“你自己好意思说我?你明明是个俗世人,戴着名贵表,上着西方课,为什么会来当仙青派的道士?”

“你说的没错呵,我们都被困在自己的命运里。”

“你也是……受了某种指引吗?”我听他这话是有苦衷。

“五年前,我在我爸的一家位于上海的汽车设计公司里,正在一个优化风阻的尾翼设计会议当中。突然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扔掉手上的文件,跑到窗户边上往楼下看。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国老头背对着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抽着他那天点燃的第一袋烟。”

“他就是仙青派的最后一位掌门,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庐山一路奔波,直直地到浦东最繁华的商业区的楼下绿化带外等我。我双脚不受控制地走下楼,一边走一边脱下我身上俗世之物,领带,西装外套,价值8000美金的腰带,西裤,密西西比河小鳄鲨的皮鞋。我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时,身上几乎只剩裤衩,在我要脱下左腕的手表时,掌门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按住了我。”

“他用最缓慢,最艰难的语气,说出了他肯定刚刚在这跋涉路上才学会的一个名词。”

“孩儿啊,师父跟你讲。这个世界,是一个大数据库。”

我一直都相信,一个噩耗只要知道的够早,就不会有太大的精神冲击,人就能够坦然接受。

就像当时,我们这群一起踢球的人对十号的预言知道的太早,以至于这件事很快就退出了孩子们的谈资。

我们甚至还给十号开过这样的玩笑:“活不到十七岁这种说法也太模糊了,要不咱提前点?”

大家对十号的关心很快就被碎片化的信息给磨平,有时候我们好像感觉十号已经不在身边了,正打算让同伴们都惊奇一把,但隔天他又出现,也不知道该说是虚惊一场还是失望。

后来长大了,发现十号这种“定时炸弹”实在太多,只能习以为常。对于突发事件才会有些许廉价的震惊和惋惜。

连我自己也未能免俗,去年我突然有很严重的神经性头痛。检查后医生告诉我,耳蜗后面的脑神经集有结节,大概率会演变成恶性血管瘤,五年内的生存率是45%。

征得妻子同意后,我当天晚上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儿子小焓,他一开始恐惧大哭,才十岁的他根本不能想象生活中没有我的日子。

但是差不多才过了五天,他就很淡定地监督我吃通血管的药了。

小小年纪的他也明白,人生无常,与其担心一件很久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倒不如过好当下。

放寒假的时候,小焓陪着我去复诊。医生一边说着轻松的话语逗他,一边在他电脑中庞大的病例数据库里找我的片子。

我那时候就有一种感觉,这个医生是在茫茫的剧本里挑选我的命运。那些别人的CT检查结果,就跟我的一样没什么太多的不同。只有那几个关键的变化,让我们的人生走向不同的终点。

陆清其正在讲述的过去,是说仙青派的最后一位掌门下山寻徒,找到了陆清其,并告诉他世间的万种变数,是一个大数据库。

这个观点与我当时看医生的感受别无二致,所以我立刻认同并接受了这个观点。

“师父告诉我,算命相当于我们向某个平时感知不到的服务器调取数据。”陆清其说。

“那么……星象,卜卦,塔罗牌,奇门遁甲,我们熟知的算命方法,都是向这个数据库调取数据的方式。”我补充道。

“你反应很快,我师父若是还在,会喜欢你的。”陆清其说道。

徐觉哼了一声:“一个老头懂什么数据库,怕不是哄你玩的?”

陆清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徐兄,请问你是否熟悉主流的数据库类型?”

“我们大学虽然比不上哈佛,倒也有微机课。”徐觉回答。

“那我就好解释了。”陆清其显然在过去的时间里做过一些针对各种命数工具的思考,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开始向徐觉解说。

“比如占星术,就是类似于SQL那样的关系型数据库。你需要知道你要查找的具体参数,像是出生的日期时间和地点等,然后通过一系列的星盘解读,来获取能代言命运的结果。但是算生辰八字的,就是Redis类型的键值数据库了,每一个生辰八字都有一对唯一的键值对。或者……他们叫做天干地支的东西,通过查询键值对,可以得到对应的卦象。”陆清其继续解说道,“当然还有更原始的,类似于Cassandra的数据库,南美的萨满和山西省跳大神的都是同源的。用树叶和贝壳遮羞的土著在热带雨林里投掷骨头和树脂算出狩猎方位,和穿大褂走西口的晋商在十字路口扔鞋没有任何区别。”

由于陆清其的比喻精准而有趣,我和徐觉都笑了起来。

“你的论述很棒,但是这个理论有一个致命的矛盾啊。”徐觉假笑着拍手说道。

“你指的是什么呢?”陆清其的情绪听不出一丝起伏。

“如果世界上的各种计算命数和运势的工具都是调取冥冥中的某个数据库,为什么出来的结果有很大不同呢?”徐觉咄咄逼人说道,“比如我想要咨询一件事,去问星象师和塔罗牌就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回答。”

“你说得很对,在旧时代的查询方式里,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原因你可以理解为是信息获取的格式过于原始,而解码人员的能力良莠不齐。做个比喻就是同一份食材和同一个菜谱,不同的人烹调出来的结果也会有很大差异。”陆清其回答。

“但仙青派不是用任何一种传统方式,对吧?”我镇定地问道,“所以你才来仙青派没多久,就能准确地使用超级精准的占卜能力,你们解决了关键问题,能够毫无扰动地进行命运的读取,让这世界上一切事物的运转都像画卷一样摊开在眼前。”

“你形容的很好。”陆清其忍不住笑意。

“仙青派解决了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地获得结果。所以呢?那你为什么不肯教我?”徐觉将了一军。

“因为我对死去的师父和十一个师兄发过誓,不能再让任何人重蹈他们的覆辙,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陆清其看着我,然后目光落在徐觉身上。

“徐哥,你有你的命,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陆清其吃力地搬开厅堂里一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横梁,一块饱受岁月摧残的牌匾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它由一块古旧的深褐色木质板材制成,表面已经被时间和风雨侵蚀得颇为破旧。在牌匾的边缘和角落处,还残留着一些残片和细小的装饰物。这些装饰物可能曾经是彩绘或镶嵌在牌匾上的精美花纹,但现在已经模糊不清。

牌匾中央写了三个大字《先情派》,字体庄重而古朴。

“原来仙青派是这三个字吗?”我和徐觉都极为吃惊。

“是的,不过几十年前为了掩盖秘密,就对外登记了神仙的仙和青色的青。”陆清其道。

“这区区三个字能有什么秘密?”徐觉勉强地笑,陆清其刚刚说他不应该死在这里,仿佛是对他提出的严厉警告,因此他的语气也缓和不少。

“掌门告诉我,自打有人开始,宗教的火苗就一直围绕着个体的命运在燃烧。所有人都想寻找一种方式,能够了解到自己的命运,未来会发生什么。”陆清其说,“这三个字,貌似平淡无奇,却是仙青派能够获知自身命运的核心原理。”

“先情,先情——指的是先发生的事情?”我的猜测脱口而出。

“果然是命运把你带到了这里。”陆清其点头,念出一句口诀,“欲知后事,且问先情。”

徐觉很显然没听懂:“什么后事先情?你们在说什么?”

“仙青派和绝大多数道家理论一样,并不相信有来世。我们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尽的轮回。”陆清其说。

“你说没有来世?那你们的修行不就是为了六道轮回?为了继续当人?”徐觉问。

“徐觉,六道轮回是佛教理论,不要因为也有一个道字,就觉得和道教有关系……”在宗教论坛当过版主的我,实在替徐觉感到丢人。

“那佛教说修来生什么的,你们觉得都是骗局?”徐觉指着我们,在他眼中我和陆清其已经是一路人了。

“你老板天天给你说996为未来拼搏,不也是画饼吗?”陆清其淡淡地说。

徐觉脸上红了:“好,就算你们的理论是对的,人的轮回就是不断的循环,那又和你们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徐觉的发言,原本坐在石凳上的我噌地站了起来。

“他悟了。”陆清其点点头。

“仙青派用的不是数据库查询工具,他们用的是……Algorithm,是算法。”我声音颤抖,转头看向陆清其,“对吗?”

“对。”陆清其抚摸着手上的腕表,“仙青派沟通命数的原理,就是靠放大自身的既视感,来查询过去的一切。”

“既视感?就是那种我曾经听过见过的感觉?”随着我听到这句话,一种荒谬的冲动瞬间击穿了我的思维,一种强大的悖论让我张口结舌。我指着徐觉,想要得知他的回应。没想到徐觉也是浑身发抖,同样用手指着我。

“我能想象到,你们现在很震惊。”陆清其说,“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告诉你们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的前世,前世的前世,有多少次在这个道观里听到‘既视感’这个词了。”

“按照仙青派的理论,你们早已来过这个道观无数次,无数次地认识我,无数次地躲过那个挑夫扔来的碗,又无数次站在这里听我说仙青派的故事。”陆清其说。

徐觉笑了,笑得非常瘆人。

“证据呢?”徐觉咬牙切齿地问。

“他早就证明了,那个算法就是证据,他们通过不断地调取既视感,把一生的回忆增幅到最大,每个场景碎片都像电影一样具体。仙青派根本没有算命,他们只是为你的人生写下影评。”我有气无力地回应他。

“那不就是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吗?仙青派是怎么预知未来的?”徐觉还没明白。

“根本没有未来。”陆清其和我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你的未来,只是你上一世经历的单调重复。”陆清其说,“我不能教你用仙青派的方式算命,是因为我教不了,如果你命中有这种能力,你就能自己悟出来。”

“仙青派的修炼很简单。”陆清其抚摸着手腕上的名贵手表,“先把人饿个几天,只给清水,思想就会放空。然后让人选择一个心中最大的执念之物,只要看着执念之物到达心神合一的境界,就能进入先情的冥想状态。你的命运就像一本连环画册,前后左右都能够观察翻阅,你也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你的执念之物,就是父亲送你的这块表。”我看着陆清其的双眼,那里有亮晶晶的反光。

“他工作很忙,从我出生后就没有陪伴过我,却坐了14个小时的飞机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陆清其说,“我任性地到仙青派来当道士,他也没有问过一句。他只是说……”

“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神谕。”我喃喃道,补充着他的话。当然,有可能这句话已经在轮回里补充过无数次了。

“嗯。”陆清其低下了头,他也并不惊奇。

“有个。”徐觉含糊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有个Bug。”徐觉瞪着陆清其,目光如炬,“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你没有解释。你说你师父和师兄们因为你们这种冥想算法而死,这是怎么发生的?如果在他们的轮回里这件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为什么不想办法阻止呢?”

就连对仙青派的故事深信不疑的我,也被徐觉的这个疑问拉回了现实。

“是啊,曾经繁盛热闹的仙青派,现在落败到只剩你一个人。这到底是宿命还是变故?”我问道。

陆清其白皙俊美的脸上,掠过了一片阴影。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那是陆清其来到仙青派的第二年。他身上已然褪去了俗世的气息,吃穿用度都和道观里的师兄们一样了。

陆清其是师父下山收回来的关门弟子,无论是外貌和学识都是最优秀的,也迷住了来上香的不少游客。

大家吵着要和陆清其合影留念,玩心尚存的陆清其也忽视了道观里的清规,配合地做了游客要求的动作。回去后有人把《仙青派突现美少年》做成了短视频放在网上,没想到一下子爆火。

来访者越来越多,香火钱也是水涨船高,大家一开始都挺高兴的,还给师父置办了新的道袍和布鞋。

但是麻烦也很快找上了门。

有一天,辈分最低的陆清其如往常一样,把打来的山泉水倒入缸中,回头却发现天色还没暗,但道观里没有任何游客。

陆清其看到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道观门口把守,几个挑夫脖子上挂着湿透的毛巾,似乎刚刚才把什么重要人物抬上山来。

陆清其走进了主殿,倒抽一口冷气,他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人站着。初中生坐在师父平时才能坐的太师椅上。目视前方,却又没有看着任何一个人。

“网上那个视频还真没瞎扯,原来这里就是仙青派啊,就是你们害死了我哥?”初中生厉声吼道,他稚嫩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

老迈的师父带着一众师兄在地上跪着,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陆清其躲在后面,尝试着用“先情法”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此时修为尚浅,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还差点陷在既视感的晕眩中无法清醒过来。

“你们跟我爸妈说我哥活不到十七岁,结果他在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跳江自杀了。”初中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哥也真是个废物,其实他只要再撑一天,就证明了你们是错的!”

“这位小道友,贫道一向正直不移,结果是不会错的。”师父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不信,把你当时怎么跟我父母讲的话,原原本本拿出来!”初中生厉声道,“你们不是很会回溯命运吗?把当时发生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师父缓慢地想起身,几个师兄冲上去扶着他,被初中生带来的保安击倒。

“我说你们能乱动了吗?”初中生叫嚣着。

“没事,孩儿们,我自己能行。”师父艰难地站直身体,面朝初中生孤傲地说,“小道友,当年之事,相关的人无人在场,因此无法直接叩问先情。贫道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观到彼时彼刻,请不要难为其余仙青派的门生。”

“别废话,给不了我答案,我就把你们这里都烧了。”初中生不耐烦地说。

陆清其的师父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用了一辈子的烟袋锅,开始启动名为“先情”的既视感的增幅意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与一种超越尘世的力量相连接。他的面容逐渐变得安详而充满神秘的光芒,宛如一位追寻智慧的古老先知。

现场开始出现异象。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凝重而灵动,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注视。平日的微风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丝凛冽的气息,轻拂着每个人的脸颊。

房间的光线逐渐变幻,投射出奇异的光影,犹如柔和的光芒穿透了时间的薄纱,揭示出前世的片段和记忆。墙上的古画似乎栩栩如生地展现出其中的人物和场景,这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幻觉。

初中生开始坐立不安,他没想到这些杂毛道士真的有这种回溯命运的道行。他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生怕自己从椅子上掉下来。

突然,房间里的光线昏暗了下来,师父的双眼闭上了,身体歪歪倒向了一边。

“老头他,他怎么了?”初中生惊呼,“我可没碰他!”

“你的要求太苛刻了!”大师兄冲过去把师父的上身撑起,“现场又没有当时在场的人,师父用尽全力去调取先情,灵神怕是困在过去的时间回不来了!”

大师兄回头喊道:“仙青派十二门徒,过来摆阵!我们去先情里找到师父的灵神!”

“你们别乱来!”初中生叫喊着让保镖们阻止他们,可这光怪陆离的景象让保镖们也不敢莽撞,只是护着初中生后退了一些。

“人数不对!小师弟呢?我们需要他一起入阵!”不知道哪个师兄喊了一句。

陆清其听言本来要从柱子后面出来,加入师兄们的阵法,但是他突然看到瘫坐在地的师父突然睁眼目光射向他,嘴里好像在说:别过来!

陆清其再看,师父的双眼又闭上了,像是从未发生。

大师兄一咬牙:“等不及了,就我们上吧!”

这群仙青派的道士,他们的手指紧握成印,缓慢地向上举起。然后,他们每个人都拿出了执念之物,五师兄拿出了母亲缝的香包,八师兄拿出了当部队哨兵时的袖章,二师兄拿出了上学时女同桌送的手帕……然后他们同时闭上双眼,将意识集中到一个共同的焦点上,以达到心神凝聚的状态。

接着,道士们开始轻声吟唱起古老的咒语“欲知后事,且问先情”,声音如同清泉流淌,缓缓传遍整个房间。

他们的手臂交错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图案,象征着灵魂的循环和联系。同时,他们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地旋转,仿佛在与生命的轮回共舞。

房间里奇异的光线再度出现,并且在众人间越转越快,然后通通打向一个无人的空位——那本应该是陆清其的位置。

仪式失败了,年轻的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的表情和师父别无二致,他们的精神永远困在了之前的轮回之中。唯一清醒的人是身体最为强壮的大师兄,他的左眼流着黑色的血,这只眼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哈哈哈!还好最后我看到了一切!”大师兄狂笑着,他低头看看脚边七扭八歪的师弟们的遗体,猛地抬头狰狞道,“小崽子,你真是活该啊,跑来问这么道貌岸然的问题。你说你哥是自杀的,这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吧?哈哈哈哈!她有没有跟你说,那天晚上她叫了多少人才把拼命反抗的你哥扔下了江水?”

“你放屁!这不可能!”初中生歇斯底里大喊道。

“不可能?你倒是回去跟你所谓的爸爸做个亲子鉴定吧。”大师兄笑道,陆清其从未见过平日开朗的大师兄有这么阴冷的笑容,“你妈为了把你这个野种扶上去,编了这么多谎言,她真的很爱你啊。”

一个带队的保镖走上来,一拳打在大师兄脸上,大师兄摔倒在地。

“我们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您问事也问完了,我们这就下山回去吧,门口的挑夫都等累了。”带队的保镖俯身在初中生身边说道。

初中生惊魂未定,只会点头,出了殿门才想起,声音颤抖地跟保镖说:“把这里封起来,这些道士一个都不准离开这里。”

等所有人都走了,陆清其才如梦初醒,他走到大师兄身边,跪下来去摸大师兄的口鼻,也没气了。

陆清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他环顾四周,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又似乎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想大声呼喊,呼喊出所有的悲痛,突然一阵尘烟冒起。

当地时间6月1日,庐山发生了一起4.9级的地震。

根据灾后重建办公室的统计,当时山上因为一些业务安排做了清山,没有任何游客,民房也大多毫发无损,只有山间的一座道观发生了坍塌。

道观内有从业人员13位,除了1位年轻的道士伤势略轻外,其余全部遇难。

我和徐觉被这惨烈的故事所震慑,但是好像又不觉得惊愕。

难道我们真的在轮回里已经听过无数次这个故事?

“所以,支撑你活下来的理由,就是你死心塌地认为一切都是轮回,都是循环,所以不管你当时做了什么,你都没有能力救回你的师父和师兄们。”徐觉盯着陆清其问道。

陆清其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没错,正是如此,一切早已注定。甚至你这句话对我说了也成千上万次了。”

“那你说,我跟这先情算命的行当也是没有缘分,反正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改变未来对吗?”

“嗯,改变不了一丝一毫,我们注定会见面相识,注定会推心置腹,也注定会再成为路人。”陆清其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以后的生活,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徐觉低着头说。

“我在你第一天上来道观的时候就测过了,你会有一个很普通的生活,但是你的亲人会逐渐离你远去。你原本的朋友们因为你的生活条件一般,也不再和你来往,你终身未婚,但是你会和你的旧同学有一个孩子……”陆清其淡淡说道。

“别他妈放屁了!还旧同学,我除了公司破产前和公司前台喝醉了鬼混了一夜,我哪还认识什么旧同学!”徐觉双眼通红,“你这个死道士,什么命数,什么注定,全是胡扯!”

“把你的手机给我!”徐觉像发疯一样向我吼道,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解锁了屏幕并递给了他。

徐觉在拨号界面上按下了110:“喂,庐山县警察吗?我报警,报警这里半山腰这个道观,有个装神弄鬼的道士,他教唆我自杀,他说我的人生毫无价值,他教唆我自杀……”

“徐觉,你不要乱来!”我狠狠抓向他的手臂,他灵活地躲开了。

陆清其面无表情地站在风中,像一面白色的旗。

“手机还你,谢谢你来找我。”徐觉癫笑着把手机扔了回来,然后跌跌撞撞跑向山崖的边缘,边跑边喊,“哈,陆清其可是口口声声地说我不会死在这里,哈哈哈。”

“徐觉!”我想拦住他,但脚下的步伐异常沉重。

徐觉一只脚已经踏出悬崖之外:“有人说,人活一辈子就为了最后做个美好的长梦,我倒觉得前面的人生我一直在做梦,现在我想醒了。”

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从几年前那场地震过后,仙青派道观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警察上来调查,取证,还把前天晚上吃饭的店家和闹事的挑夫都喊上了。

基本情况属实,徐觉从一个月前上山,到跳崖,确实只接触过陆清其一个人。

而我作为见证者,也是徐觉喊我来的。这件事陆清其也知道,我提供了那个回帖作为证明。

陆清其被警察戴上了手铐,押送他下山。身上的道袍已经被换下,穿上了看守所的统一囚服。他的手表也被摘下,他目送着手表装进了证物袋,那个眼神如释重负。

“徐觉应该是真的死了,你觉得你算错了吗?”我问。

“你觉得呢?”陆清其反问。

“我们还会再见吗?”我又问。

“下辈子吧。”陆清其微笑着,歪头向我招了招手。

半个月后,在我老家的殡仪馆,我终于见到了徐觉的遗体。

他掉到了一个很窄的山涧里,当地的搜救队花了好几天才找到他,费用是我出的。

追悼会上,几乎他所有的亲戚都没有出现,来的都是他以前公司的人。

“还真的很少能活着看到前老板死掉。”有同事评价道。

散场以后,一个肚子微微突起的女孩叫住了我。

“这是搜救队的费用,我代徐觉的家人转交一下。”女孩羞涩地说。

“代家人……啊。”我心中电光石火,“难道你就是他以前公司的前台?”

“你怎么知道?”女孩惊讶地掩口。

“你肚子里,是徐觉的孩子?”我激动得快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是的,他爸爸还是挺高兴的,打算承认我是正式儿媳。”女孩狐疑地看着我。

“你不会还是徐觉的旧同学吧?”我的意志濒临崩溃。

“你到底是谁?我是这两天给他打讣告的时候,才发现巧合的是我们上过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年级。这件事应该连徐觉都不知道!”女孩似乎要吓出应激反应了,我赶紧上前安抚。

我没有能力告诉她整件事的实情,只能说我是徐觉的密友,他最后的时光里跟我瞎聊,我乱猜的。

“孩子取名字了吗?”我问。

“还没有,还有几个月才生,太早了。”女孩幸福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个小生命就孕育在她里面。

“预产期什么时候?”

“十月十号。”女孩歪着头,“哎?十号听起来好响亮啊,要不当作孩子的小名吧。”

“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我苦笑着,拿起徐觉的遗像和其他物品,叫上了我的妻子和小焓,一起向徐觉家的方向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