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他的肩膀上还流着血。
脸上甚至被钢筋划出了一道口子,也在渗着血。
「别怕。」他嗓音嘶哑,「你别动,舅舅给你搬石头,你千万别动。」
我疼得要命,对死亡的恐惧让我拼了命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搬开砸在我胳膊上的大石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胳膊,我却陷入了一种疑惑中。
这次事故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地震,老宅子年久失修,直接塌了。
可是上辈子我明明记得救我的是姥姥啊?
也就想了一会儿,疼痛就让我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我躺在床上,迷糊间听见姥姥说着:「你就是救了这孩子,她也会恨你。你就不要说是你救的了。」
我吓得又闭上了眼睛。
「那你们别弄这么硬的板子给她睡,这会儿她受伤了。」被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感觉得到身下的木板果真的硬得咯人,我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听到的话却让我身体都僵硬了。
「这就是你姐死的时候躺的那块板子。」
这样炎热的夏天,这句话就像是冰刀一样割了人的咽喉。
我那舅舅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丢下一句「你们好好照顾南南,我先走了」,就落荒而逃。
我突然觉得事情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老婆子怎么又提这事?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我姥爷忍不住说了一句。
「就因为他一句话,我闺女就死了,我说他两句怎么了?」姥姥立刻反驳。
「青娃就不是你儿子吗?」姥爷跟着就提高了嗓门。
「他本来就不是我儿子。」姥姥气急败坏,直接摔了门就走。
2
姥爷在房间里抽了好半天烟,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也走了。
我睁开眼,屋里静悄悄的,我还能感觉到胳膊剧烈的疼痛。
因为这次受伤,我的胳膊好了以后也无法完全伸直。
上辈子姥姥告诉我,房子塌了,我舅舅第一个跑了,是她拖着老胳膊老腿把我救出来的,为此还伤了腿。
那会儿我对舅舅更加厌恶,姥姥说没钱给我去大卫生院看病,找了村医给我简单治疗,我也怕麻烦家里认了。
我摸着我这条胳膊,疼痛的感觉极为明显。
我走出门,我们待的地方算是柴房,这里倒是没塌,姥爷站在塌了的房子前面抽烟,姥姥看不见身影。
「姥爷。」我走出来,呼唤了一下姥爷,姥爷一看到我就吓了一跳。
「你怎么自己起来了?疼不疼?」
说着他立刻招呼外面的姥姥:「淑芬,娃醒了。」
姥姥很快就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哭:「我苦命的娃,你妈死得早,要不是我冲进去救你,你也差点没了。作孽啊!」
姥姥边哭边拍上了大腿。
而我却惊得一直打嗝。
「南南,你怎么了?」姥姥捧着我的脸看,然后招呼姥爷,「娃怕是吓着了,弄点水给她喝喝,止嗝。」
我被逼着大口大口喝着水,眼神却瞥向旁边的简易棚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舅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就连吃饭都不上桌,一个人在这个小棚子里生活。
这次,棚子也塌了。
没一会儿舅舅的身影也出现了。
他搬着砖,看到我立刻扔下东西,跑到我跟前,左看右看:「你怎么起来了?快去躺着,还疼不疼?」
「不用你假好人,救人的时候没看你积极。」姥姥直接推了舅舅一下,「你回去干活,不然我们以后住哪儿?」
舅舅现在也就是半大小子,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脸上落寞得很,直接叹了口气准备走。
我用好的右手抓了他的胳膊:「疼,疼得厉害。」
「妈,我还要带南南去看看,她这胳膊都伤两天了。」
「村医都看过了,说娃小,给打了夹板了就没事了,你懂个什么?你去买点村口买点水泥沙子,过几天就是梅雨季了。」
「我先带南南去看胳膊。」舅舅突然提高了嗓音,「看完我就回来干活。」
大概是我记忆里就没见过沉默寡言的舅舅发过火,一下子就把姥姥姥爷镇住了。
他骑了二八大杠自行车,让我侧坐在前面的横杠上。
骑了一个小时才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那里的医生检查了我固定好的胳膊得了结论:「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骨折都只要复位就行,你女儿骨折移位严重,这是要动手术的。你们得去市里的医院。」
我第一次认真看了我身边这个男人,他满脸的愧疚,一再和我说会治好我。
可是我知道,家里没有钱。
舅舅他又是满脸的愁容,可他憋了一口气:「钱我会准备的。」
3
重生之后,我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我妈妈叫沈红,我舅舅叫沈青。
我妈二十岁的时候就被我姥姥嫁出去了。
可我记忆里的妈妈总是被打。
我妈妈有时候半夜抱着我哭,那会儿我小,她哭我就跟着一起哭。
哭得多了,妈妈还是被打。
有时候妈妈带着我回姥姥家。
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姥姥家没有爸爸。
虽然姥姥也不喜欢我,她总说我是女娃,没事就偷偷拉着我说:「你妈要给你生一个弟弟了,到时候你妈就不要你了。」
每当这时候,我就吓得直哭。
我妈总为了这事和姥姥吵架。
最严重的一次,我妈抱着我就走,还哭着说:「你为了钱把我嫁给他,我想离婚你也不让,我被打死了你才开心。」
那时候,我妈抱着我,我双手搂着我妈的脖子问她:「妈妈,我们不要爸爸了好不好?我喜欢舅舅。」
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妈哭得更凶,她只是骗我「好」,我们就又要回那个牢笼。
那会儿,我是真的喜欢舅舅的。
每次,舅舅看到我回来,都会给我买小零食,带着我到处玩。
我喜欢舅舅比姥姥姥爷都多。
直到有一天,姥姥说我舅舅害死了我妈妈。
4
知道妈妈死讯的时候,我还没睡醒。
是外面邻居急匆匆地进来喊姥姥姥爷,我姥姥冲进房间才发现我身边根本没有我妈的身影。
她哭得跌跌撞撞,我舅也发了疯一样冲出去。
一下子家里没了人,他们不知道谁反锁了门,我吓得没穿什么衣服站在院子里哭。
我一直拍着大门哭喊着妈妈。
等到我再见到妈妈,她已经死了。
趁着大家睡觉,她去了树林子里把自己吊死了。
她的样子恐怖极了。
每个人都在哭,而我又怕又靠近妈妈的尸体推她,我想让她起来,可是一直很疼我的妈妈再也没理我。
姥姥这时候却突然发了疯,突然冲去门口拿了铁锹就对着舅舅一顿打。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沈红,你怎么不去死?」
姥爷这时候来拉架:「够了,淑芬,这和沈青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的铁锹一下一下砸在舅舅的背上,「你问问他,不是他说的去死,他姐能去死吗?」
砸在舅舅背上的铁锹,也像是砸在我心里。
我开始怨恨上了这个男人。
上辈子,我认定了他害死了我妈妈。
5
我舅带着我一家一家借钱,甚至给人跪下了。
平日里他憨厚老实,村里人也都信他。
他还真凑上了钱。
手术结束后,麻药没过。
我迷迷糊糊间甚至看到妈妈在床头照顾我。
她给我带了她给我自己钩的毛线娃娃,还给我带了熬的粥。
她刚问我肚子饿不饿的时候,外面冲进来我爸,他一脚踹在我妈的身上:
「死婆娘,我让你做饭你不做,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快点给我钱,我要喝酒。」
我吓得直哭。
醒来的时候,是舅舅抱着我一直哄。
原来只是做梦了。
「南南不怕,舅舅在。」
这辈子我错乱极了。
舅舅一会儿像个杀人凶手,一会儿又像个憨厚的老好人。
我看着他,突然问他:「这么多钱你怎么办?」
他突然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管钱做什么?」
我回了姥姥家。
姥姥一看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嘴里一直念叨:「一个女娃娃,非要动劳什子手术,这花了多少钱你说说?不用造房子不用住了是吧?」
我突然理解了我妈妈的悲哀。
6
我的胳膊大好,只是胳膊上的皮肤因为挤压综合征,肌肉坏死清理掉了,变得很难看。
舅舅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舅舅。
他白天骑着二八大杠打工,空闲就帮家里种地,天不黑就帮着家里收拾屋子盖房子。
他越来越忙碌,甚至连说句话的工夫也没有。
就这样,姥姥还嫌他不够,甚至连煮饭都不带他。
姥爷看不过去,帮舅舅说话,还得被姥姥数落。
舅舅每天忙得很晚才会回自己那个小棚子。
这辈子,我觉得他格外地可怜,可是上辈子,我陷入了仇恨里,根本没察觉。
我晚上藏了半个馒头,准备送给舅舅。
趁着姥姥姥爷睡着了,我才起身。
结果刚走到舅舅棚子门口,就被起夜的姥爷发现了,正懊恼间,姥爷挥了挥手走开了。
我刚准备敲门,手上却被姥爷又塞了个馒头。
我愣了一下,抬眼望去,姥爷已经转身走了。
我敲了敲门,棚子里传来一阵的咳嗽声。
舅舅开了门,看见我一脸疑惑:「南南,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把手上的馒头递过去:「舅舅,你饿不饿?」
他又是一阵地咳嗽。
他脸上多了一种受宠若惊:「南南怎么想到给我送馒头?」
「我知道你没吃饱。」他时不时咳嗽两声,我又赶紧接了一句,「生病了就要吃药,不然会死掉的。」
我记得上辈子沈青的身体不怎么样。
他突然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谁告诉你的会死掉?」
「我妈妈啊。」我不意外看到他眼里的伤感,「我每次不想吃苦苦的药,妈妈就说人生病不吃药会死掉的。」
昏暗的灯光下,我依然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他接过我手上的馒头:「好。」
我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我又转回来:
「舅舅,我记得呢,是你救了我。」
他满脸错愕。
7
一晃几年过去了。
我读书读得艰难。
本来乡下的教学水平就差,而我上辈子整个就荒废了。
不学无术,无所事事,混事倒是第一名。
那会儿姥姥正好也不想花钱供我读书,我一提我不想上学,她立刻就领着我回家了。
这辈子即便我还是短命鬼,我却突然想走不一样的路了。
我很认真地学习了,最后期末考试还是倒数几名。
姥姥和姥爷商量着干脆让我别上学了,在家学着编竹制品,还能补贴点家用,以后女孩子就早点找个人嫁了。
我求了姥姥很久,她就对我说:「你个丫头片子,是我不让你上了吗?你不看看你自己考的那个成绩。学费那么贵,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最后还是舅舅出面,他再三保证他可以多打份工供我读书。
他说的那句话我至今没忘:「我不想南南像姐那样早早嫁人了,别人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从那以后,我突然像是开了窍。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
每天学不下去犯困的时候,我就站着,生怕自己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慢慢地,我的成绩到了中等偏上。
我以为一切都是好的开始,可我舅舅打工的工地老板突然卷了钱跑了,这份工作就黄了,他失去了很大一笔收入。
我不得不面临辍学了。
8
「没事,我可以不上学的。」我已经学会了接受这个一心对我好的舅舅。
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他一直埋头苦干做实事。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南南,学费才一点点,舅舅能想到办法。」
「我不上了。」我来了脾气,舅舅为了供我上学,从早到晚打工,身上还经常带伤。
「我说了没有问题,你只要好好学习。」
「我说了我不上了。」我冲他发了脾气,「我就不上。」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你在闹什么?」他冲我发了脾气,「你妈妈在,也会让你上的。」
「妈妈、妈妈!」我被打了觉得很委屈,「她都已经死了,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说着我就跑了出去。
我在小河边哭,又去拉着村里流浪狗大黄狗哭。
一人一狗哭了个够。
这才想起来去妈妈的坟上看看。
我到的时候舅舅正坐在坟边抽着烟。
每年祭祀的时候,舅舅都不去,上辈子我认为他是没有脸见妈妈。
原来他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去看她。
「姐,我会照顾好南南的。」
他待了很久,也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躲在一边树后没有现身。
他突然收拾起了坟旁边的作物,我才发现,他居然在妈妈的坟旁边种上了辣椒。
这是妈妈的坟头,怎么能种菜呢?
我气得刚准备冲过去理论,却又听见他说:
「种了辣椒,就不会有小动物来捣乱了,你能睡得舒服点,以后我再来看你。」
9
我的学费是拖欠的。
舅舅求了学校很久。
老师看着我的情况,最终答应和学校申请缓交。
我再也不敢说不上学这种话了。
草稿纸都是用了再用橡皮擦干净反复用。
舅舅好像融入了我的生活,却又像是没有融入一般。
他依然连门都不进,只忙着出门工作,唯有交钱给姥姥姥爷的时候才会进来,话也不说两句。
直接丢了钱在桌上转身就走。
碰上饭点,姥爷看不过去,会喊舅舅吃饭。
舅舅每次都说自己吃过了。
只有一次,大概是饿极了,他难得拿了个馒头。
就听见姥姥喊着:「这可是留给你爸晚上吃的。」
我看着最终那个馒头还是放回了碗里,他还是默默地走了。
这辈子,我突然很心疼这个舅舅。
可他每次都憨厚地只会问我:「最近成绩怎么样?」
我有时候说着也不是天天考试这种话,他就不知道接什么话了。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舅舅也没有机会上学。
有一次,他打工的厂里让签名,他头一次回来拉着我学了半天。
我看他一笔一画地学习,才知道有些人对知识的渴望真的很深,可是他没有机会。
他每次用憧憬的眼神问我学习情况,大概也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吧?
我把用旧了的小学写字的书拿了出来,递给他:「舅舅,以后每天学五个字,学不会我就不让你吃饭。」
10
后来,舅舅学会了很多很多字。
而我成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姥姥又不想我去上学了,她总是念叨着:「这没两年就嫁人了,学这么多做什么?」
甚至给我相看上人家了。
话里话外都是我可是村子里难得考上县城里高中的女孩子,长得漂亮又聪明。
每次只要我舅舅在场,他就会说,他就是再打一份工都会供我上学。如果能考上大学,他就是砸锅卖铁也会送我去。
这时候舅舅已经快三十岁了。
在农村里,这个年龄还打光棍的很是少见。
可舅舅常年操劳,整个人又黑又瘦,更别提当初为了救我脸上被划的伤口,加上他平日里也没什么表情,为人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让他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姥爷和他说讨媳妇的事,他总是一句「我等南南上了大学再说」就把姥爷打发了。
是舅舅送我到县城的,因为离家太远,我只能选择住校,不然一来一回全花在路上了。
就是这样,还多了一笔住宿费。
舅舅第一次送我去学校,给我扛着家里的旧垫子旧被子,就这样,我就被宿舍的很多同学看不起。
甚至还有人等我舅舅走之后,有意无意地说我们土包子,还吐槽我舅长得太恐怖。
更有甚者,说我舅舅一看就像个杀人犯。
我这才发现,比起淳朴的乡下学校,县城的学校更加难熬了。
我变得只专注于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
有一次和别人吵架,别人笑着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理直气壮地说我有舅舅,还是被各种嘲讽是杀人犯舅舅。
这一次,我按捺不住自己,和别人打了架。
而诱发我冲动的人,是我上辈子当小混混时最好的朋友——李元元。
她站在人群里说着:「看不惯就打回去。」
上辈子,我听惯了她的教唆,每每都习惯性用拳头说话。
我知道我犯错了。
其他女同学的力气哪有我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其中两个直接被我揍得鼻血横飞。
老师让请家长的时候,这是我第一次害怕告诉舅舅。
舅舅接到电话,立刻从城里打工的地方赶了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来的钱皱皱巴巴,各种零碎的小面额拼凑,说着受伤的同学的医药费他一定会承担的。这让我一下子红了眼。
老师在办公室里说我这次的事情性质恶劣。
我哭着不承认,说是她们欺负我在前。
老师连听都不愿意听,舅舅却在这时候对我说:「南南,你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我把经过全部说了一遍,这时候被我打伤了的两个女生的家长不乐意了:「不过就是小朋友几句玩笑话,你家就动手打人,以后要是有点什么委屈,难不成还杀人不成?」
「你说这个叫玩笑话?」这是我难得见到舅舅这么发怒,「你们说夏城南是没人要的孩子,这是在打压孩子。你们说我是杀人犯,这是在诽谤。你们又说我们是土包子,难道咱们学校的教育理念是以钱看人?孩子不懂事我能理解,难道你们大人也不明事理吗?」
「夏城南舅舅,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明明没有多大的事,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班主任也不开心了,这会儿说话越来越带了脾气,「夏城南,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学生,我这班里不欢迎你。」
剑拔弩张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个男老师说了话:「我倒是觉得这位家长说得没错,你们不能因为受伤了就掩盖错误。分明是祸从口出,这样,你要是不喜欢夏同学,就让她来我们班吧!」
说话的老师我知道,是二班的班主任。可我现在所在的班级却是年级第一。
「南南,不怕,舅舅站在你这边。」舅舅蹲下来哄我别哭,「我们不能让人看不起了,但是你动手打人也不对。」
我点点头,立刻道歉:「打人是我不对。」
舅舅又重新起身:「打人是我们不对,我可以让南南道歉,医药费我们也会给。但是你们的孩子也要向南南道歉,否则……」
舅舅本就长得凶狠,这会儿做了生气的表情真的唬人。
吓得对面的孩子和家长节节败退。
最后,被我打伤的孩子也哭哭啼啼地和我道歉。
我也换了新的班级。
头一回进二班,我整个人都是低着头的。
我生怕同学们觉得我是坏孩子,是犯了错误才被贬出了一班。
结果一进门,班主任就带着同学们给我鼓掌。
班主任李老师笑呵呵地对我说:「欢迎来到二班,我们共同进步。」
看到眼前的一幕,又想到舅舅一会儿低声下气,一会儿为了我挺直腰板的模样,我突然觉得我的眼眶热了。
我发誓,我要离李元元远点。
结果没几天,一放学,就看见李元元在校门口堵我。
我假装没看见,她还是凑了上来:
「同学,我很欣赏你的性格,要不要做个朋友?」
11
上辈子多亏了李元元,成就了我抽烟喝酒打架样样精通的本事。
这辈子我根本没想到能再次遇到她。
我很害怕和她接触,她给我的感觉更像个催命符,让我清晰地认识到我短命的事实。
那会儿还是有人打架斗殴,我也跟着「讲义气」地冲了上去,最后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我记得我倒下的时候,身边的人全部都疯狂地散了,连个救我的人都没有。
我直接拒绝,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拔了腿就跑。
一回家,舅舅难得早早就坐在他的小棚子门口等我。
我看他欲言又止,干脆停了下来问他:「舅舅,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舅舅没用,南南成绩这么好,还转到了差班。」
我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舅舅,这个班级不是差班,这个班级真的超级好。你不知道,我换了班级就换了宿舍,同学们对我都很友善,我觉得真的叫作因祸得福。」
我满脸兴奋地说着这两天发生的事,随即就垮了脸:「就是舅舅,我又让你多花钱了。」
「钱不是重点,她们本来就没什么事,不过就是检查费。舅舅现在找了新工作,老板比之前的可大方多了,你就放心好好读书。」
「真的吗?」我看着舅舅得意的样子,我也感到很高兴。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舅舅,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接下来的一个月,再忙,舅舅都会时不时在放学的时间在校门口等我。这时候走读生放学,住校生会选择出去吃饭,而我偶尔会出门买点必需品,等到我终于等到了李元元,舅舅一下子冲了过去狠狠地教育了她一顿。
有了舅舅的帮忙,上辈子这么大一个麻烦很快就解决了。
而我因为学习氛围好,学习成绩越发地出类拔萃。
因为穷,我时常在食堂买白饭和吃免费的汤混日子,以至于我的身子骨看上去总是过于瘦弱。
李老师发现了我吃饭每每都等别人快走光了才躲在角落解决,于是想了办法帮我找了个勤工俭学的工作,是在食堂打饭。
我只要在特别忙的时候去帮忙,就可以吃免费的午餐。
既不耽误学习,还能够吃饱饭。
一开始,我是不好意思的,因为对面都是我的同学们,可李老师的心意我很能理解。
甚至我很感激他这个提议。
偶尔,食堂当天剩的菜多,我还可以打电话喊为了方便照顾我也到县城打工的舅舅来拿。
这样一举两得,还省了我们不少伙食费。
就这样,我在县城度过了三年高中生活,成功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一个好大学。
考上大学已经是一件在我们乡下极为振奋人心的消息。
别提我还是个女孩子。
只可惜高昂的学费,第一次让我发了愁。
大学不比高中,县城消费再高,也比不上大城市的水平。
这是我走入大城市的唯一机会,却让我也有一种梦断的担忧感。
村里给我申请了两百的助学金。
可这对于我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早上路过舅舅的房间,发现他的棚子里,落了一地的烟头。
12
「我可以去给别人补习。」我劝说舅舅,「我可以努力的,如果都不行,那我就不上学了。而且我这么聪明,现在出来打工也一定能赚到钱……」
我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不重,却直接打在了我的心上。
这好像是他第二次对我动手。
「你天天都在想什么?」他对着我吼了起来,「我和你说你只管上学,有我在,你什么时候没学上?」
我知道他从来没有食言过,也正是因为他没有食言,我发现他的腰却渐渐弯了下去,再也站不直了。
我哭着喊:「我不想你每天都这么累了。」
「别人早就娶媳妇了,你到现在都是个大光棍。」
说完我就气呼呼地跑了。
舅舅身边没个人帮衬着,衣服不是这里破一块就是那里露个洞。
姥姥从来不爱管舅舅的事,我上学也没法天天在家看着。
现在村里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可我家还死守着一层破烂的土房子。
我不止一次听人背地里说着:「就是因为供那女娃上学,家里穷得连媳妇都讨不上。」
还有人说:「什么媳妇,我看女娃娃上学就是无底洞,你看他家那破房子,迟早得塌。」
这是我头一次有强烈的罪恶感。
结果没多久,舅舅却害羞地告诉我,给我找了个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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