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前不光有同样的疑问,我还对装具有过疑问。
比如鞘的问题,以前我甚至怀疑中国古代真的有“鞘”这个东西吗?就算有,两千多年了,木材、绳子,怎么也该烂了吧?汉剑大师是怎么复原出剑鞘来的?
后来我去了上海博物馆,我就不乱秀下限了。
因为这直接就有西汉玉具剑:
木头会烂,玉可不会。
所谓玉具剑,就是它的剑鞘、剑首、剑格、剑璏全部都是玉质的。注意看它的握把处,仅剩下剑茎,茎的前后两端各有一个目钉孔,说明会在外面加装剑柄。
日本刀你要是买到这样的,妥妥要被喊老鼠尾,日本刀的刀茎和刀身的宽度几乎是等宽的,比如这一把:
这也可以说明,中国确实有一些刀剑是剑茎明显窄于剑身的,所以只要别是焊上一根粗铁丝,还是不要乱喊老鼠尾了。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下那把玉具剑。柄头是圆的吧?剑茎是扁的吧?
玉具剑的照片是我本人在上海博物馆拍的,不是什么网上盗的图。我觉得凭人类的摄影技术,以及现有的器材,几乎是不可能拍出完全平面的照片,一定会有些许立体感,你一定能根据周围的参照物和反光情况判断它的形状。比如剑茎是不反光的,说明它是平的。剑身中间以上有一片反光,说明剑脊是隆起的。柄头的反光,我传的这张图片可能不是很清楚,原图的反光是集中于中部一个点,说明它很薄,并且是圆的。如果有人非要说照片看不出形状,说柄头可能是方的、剑茎可能是圆的,那我只能认定这个人是闲得非常无聊掩耳盗铃来了。
南越王墓里的剑柄,两把稍微一对照,你就能看出明显不同:
上面那一把保存更加完好的,明显要比下面那一把更厚实。并且,它的反光呈一条横线。我们且不说它的形状,这至少可以证明,下面几把看似扁平的剑柄,实际上都不是完全体。
这么细窄的剑茎本就不便用手握持,加厚是理所当然,总不会有人以为烂成这么薄薄一层的东西就是剑柄的全貌了吧?
那么汉剑柄的完全体应该长什么样呢?这是中国刀剑里的一把汉剑,很幸运剑柄几乎得以完全保存,注意看图片底部剑柄与护手的连接处,是一条非常明显圆弧线:
我们叫不醒装睡的人,但问题回答到这里,至少与汉剑有关的答案已经很清晰了。
可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汉剑为什么要做成这样呢?
《中国兵器史稿》告诉我们,汉初就是直接采用周剑形制,但很快就被刀所取代:
而周剑、汉刀的最大区别是,周剑是青铜的,汉刀则是铁的。
说起来有点好笑,这不废话吗?青铜的特点是强度高、熔点低,适合用模具铸造,但缺点是容易断裂,你不能用铁锤去锻打它(这更是废话,要是有铁锤还用个球的青铜器!),所以必须一次铸造成型,不能延展,而且柄如果做得太细,就会增加断裂风险,所以它的柄就是一个简单的圆柱。
无独有偶,意大利的这一款青铜匕首与中国的青铜剑非常相似,同样的圆柱握柄,以及盘状柄头,为了防止断裂,剑身根部还被做的非常宽:
注意看最左侧那一把,柄处有三道格,并且明显比另外四把细,这说明柄格间的空档将被填入某种材料(最有可能是缠上绳子),最终使其与柄格的厚度一致,并且可以通过柄格判断握把有多粗。
这是上海博物馆的四把圆柄青铜剑,有三把是带有柄格的,其中有一把的柄绳还在:
我们放大看看其中一把的柄绳结构:
通过反光情况可以看出,这把剑也是有两道柄格的,柄绳是绑在柄格之间作为填充,可以想见柄格的作用就是防止柄绳在使用时整体从一头滑到另一头。这也说明了青铜剑与铁剑柄部构造的巨大差异。青铜剑直接就是圆柱柄,而铁剑是扁茎加之圆柱竹柄。但若是有人非要掩耳盗铃、张冠李戴地说“青铜剑柄要加上竹板做成扁柄”,我们就随他开心好了。
再放一张鼎鼎大名的越王勾践自作用剑,先不说它的握柄和柄头是圆的,其实这把剑只有半米出头,是一把典型的单手剑,这也是考虑到青铜器的强度,实在不便于制成太长的武器:
周汉剑的这个盘型柄头,在当做双手剑使用时会很碍事,这个柄头很粗大,不便于左手握持,旋转的时候又会妨碍左手,这可能意味着当时的剑并不采用像西洋剑、日本刀一样的剑术(使用旋转的方式收势),而更有可能是右手握柄,左手利用盘型柄头向前推刺,也就是说,这是一把穿刺功能高度特化的武器。给一把刺击武器装上扁柄,没准反而会很碍事呢。
这些主要用于戳刺的匕首,柄头也是圆盘型的,应该是出于同样的设计目的:
西方的青铜剑也是大同小异,护手跟意大利伊特鲁里亚匕首也有相似之处:
以及这一把法国青铜匕首:
你说圆柄会不会很难找刀筋?——那你说青铜剑找到刀筋是用来干嘛的呢?是想跟敌人互磕把自己磕断吗?青铜剑要是像双手剑一样拿着跟人乒乒乓乓不出几回合就得断。
《中国兵器史稿》中讲的汉刀替代了汉剑,从汉剑沿用了周剑的盘型柄头(而非环首)就可以看出,正是因为汉剑模仿的是便于戳刺的青铜周剑,而在铁器性能足以做出劈砍类兵器的时代,剑就可以退出军事舞台了。
在这一时期,一些简易的环首刀的铁茎与刀身等粗(就像上面的日本刀一样),直接在铁茎绑上绳子就可以形成扁柄,以适应劈砍了。
既然都讲到这了,我们干脆把各种刀剑的柄都给看一遍好了。由于有很多手柄已经烂的就剩个茎了,没有参考意义,我们就看看这些品相较好的吧:
偏扁的(两道反光):
偏圆的(一道反光):
(咦!?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耶!)
可以看出即便是偏圆的握柄,表面也是不规则形的,直径也不固定,都不是青铜剑那种圆柱。无论是匕首、单手剑、双手剑,其实圆柄和扁柄都有。这里面既有刺剑,也有双手剑。在双手剑里有这么一个技巧,右手拇指可以搭在剑身侧面,这一动作本身就有助于确定刀筋位置(不要担心会被削去手指,想想十字护手为什么只装在剑刃方向吧)。而周剑、汉剑从护手上看,与双手剑的十字格何其相似,只是个头小了些,应该也可以实现这一操作。
看到这里,有的小朋友要说了:老师!我知道我知道!刺剑也是有刃的!没错,不光刺剑有刃,匕首和青铜剑都是有刃的,但它的刃是用来切割而非劈砍的,你总不会想用两斤的单手刺剑跟人家十斤的双手剑互磕吧?凭单手的杠杆力是真的磕不过啊。。。
而日本刀就很不一样了,它是劈砍特化武器,又采用盘型护手(手指无法搭在刀身侧面),也没有突出的柄头,在结构上只能从柄找刀筋。注意看它的盘型刀镡:
日本刀的刀茎本来就很宽,要是木柄加厚到圆形,那可真的粗到没法握了。(刀鞘顶部反光呈横线状,侧面不反光,说明顶部是圆弧,侧面是平的)。
而中国一些同样采用盘型护手的刀,不光是扁柄,有些还改变了刀柄的弧度,使刀筋更容易被掌握:
当然,只要设计合理,曲线柄也是全球通用的:
要我说,这种结构用作单手刀,尤其是马刀,要比日本刀合理得多。
结论:
1.汉剑形制基本沿用自周代青铜剑。
2.青铜剑本就不需要用“刀筋”互磕,跟铁刀铁剑的使用思路是两码事。
3.作为戳刺武器,周剑结构那是相当的科学。
没有什么一定是圆的、一定是扁的,都是根据用途设计的。
回答问题之前先把题主阴阳怪气的嘲讽一遍是知乎的政治正确,无可奈何。但要是有人非得说:“我不管我不管!全宇宙必须都是圆柄/全宇宙必须都是扁柄”。那你开心就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