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提到许译的《静夜思》。这里说一说个人观点。
静夜思 * 李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许译:Before my bed a pool of light,Can it be hoarfrost on the ground?Looking up, I find the moon bright;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原文是一首五言古诗(不是五言绝句),是李白的代表作。李白的《将进酒》还曾受到前人批评,认为近于酒后胡言,但《静夜思》这首诗,历来只有赞扬,没有批评。
不同体裁的诗歌,各有其创作与评价的标准。五言古诗的全盛时期是汉魏六朝。到了唐朝,虽然不乏作者,但除了李白、崔国辅、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等少数诗人,成就已远逊前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时代变了。既然是古诗,那就要写得有古意。五言古诗尤其要写得朴拙浑厚,有一种原始的味道。在格律诗逐渐成为主流的时代,人们创作古诗的时候,难免受社会风气的影响,不知不觉,把一首本当写得朴素的诗,写得精致起来,这样就成了“假古董”了。当然,这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失真,更重要的是,诗味也变得淡薄了。
李白这首诗的一个主要好处就在其“原汁原味”的古意。四句诗,二十个字,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没有一句文绉绉的话。“明月”“举头”“低头”,前后重复,也不嫌累赘,仿佛浑不经意。字字切景切情,仿佛脱口而出,没有一点刻意安排的痕迹。这与六朝民歌有异曲同工之妙。今天的一些读者,误以为这首诗成就不高,与洛宾王的《咏鹅》一样是因为简单易读才广为流传,实在是不了解中国的传统诗学。
别人费尽心力,也只得到一个“假古董”。李白信手拈来(至少从文本本身来看,给人的感受是这样),便宛然“真迹“。这是其不可及处。所以前人评论说:“天成偶语,讵由精炼得之?”说:“老炼着意作,反不及此。”说:“忽然妙境,目中口中,凑泊不得,所谓不用意得之者。”说:“此诗如不经意,而得之自然。故群服其神妙。”说:“李白此诗绝去雕采,纯出天真,犹是《子夜》民歌本色,故虽非用乐府古题,而古意盎然。”
再看看译文。首句的a pool of已有留意于文字之间的刻意痕迹。次句的hoarfrost是过时的词汇,与上下文的风格不搭。第三句find不合原意,bright很显然有凑韵的痕迹(尽管这并不违反英语表达习惯,特别是在诗歌中,但毕竟不如原文自然)。第四句用倒装,状语前置,有安排痕迹。而且drowned词义过重,与上下文风格不符。再想一想其背后的动机(凑韵),更觉不堪。谁能想象李白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去凑韵?(按:李白确实有凑韵的时候,但是极少。而且,至少在这首诗中,没有任何凑韵的痕迹。)
像这种小诗,篇幅短,字数少,更应该字字千金,马虎不得。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前人曾说,李白与王昌龄的七言绝句,俱是神品,争胜毫厘。如果李白是这篇译文所表现出来的水平,不用说神品,就是离略有风致的寻常之作,也是相去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