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一生能够拍多少照片?维维安·迈尔的答案是,十万张。
什么样的人,就拍出什么样的照片。同样的地方,拍照的人不同,拍出的照片自然不同。《巴黎,我爱你》请二十位导演拍在巴黎发生的故事,二十个故事风格迥异。伍迪·艾伦拍《午夜巴黎》,林克莱特拍《爱在黄昏日落时》,亦皆取景巴黎,但也都是自说自话。风格这回事,无法隐藏,也没法模仿。
性格孤高的女摄影师维维安·迈尔,在美国芝加哥城做保姆为生,终身未嫁,没有爱情,没有孩子,没有家庭。她似乎并不认同大众关于“美好生活”的理念——她的镜头聚焦垃圾桶中的报纸,悲伤的小丑,担架上垂危的男子——这些都难称为“美”。
“追求关于美的传统观念令人生厌,因为这是观察世界的最容易、最明显的方式,换一个角度看世界更具挑战。”从摄影爱好者到摄影家,其间这道帘幕背后似乎玄机重重,但被美国当代女摄影师辛迪·舍曼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可你端起相机便会知道,观察世界,远没有那么简单。
“现世的生活中有三种人,正如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三种,一种是竞技者,他们渴望荣誉,一种是商人,他们希望从中牟利,还有一种,是旁观者,他们观看一切”。后辈哲学家如是评价毕达哥拉斯——冷静、透彻、直达本质。并非所有的观察都是形而上的,作为摄影师的维维安亦称得上一位杰出的旁观者,冷眼一双,禄来双反相机一台,旁观街头的喜怒哀乐。二十世纪五十、六十年代的芝加哥和纽约街头,呵,那里可有太多可供旁观的素材——塞林格笔下的逃学少年,戴头巾的严肃修女,破旧旅馆的电梯工和妓女……
一位老塞林格迷声称曾在关灯之后打着手电筒读《麦田捕手》,关灯之后读书并非意指好学(当然不是),而象征着对就寝熄灯制度的反叛。塞林格自己就曾在军事学校里冒着违反军纪之危险,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写作。作为一个家庭保姆,维维安·迈尔反叛的方式则是躲在房间里冲洗胶片,并严禁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
她在街头大量偷拍抓拍,把镜头对准所有人,仿佛在行使一种权力——在那个时代一个女性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权力。她甚至在滥用这种拍摄的权力,享受这一切带来的快感,像一个高傲的独裁者。自拍像中的维维安,英气逼人,毫无媚态。彼时的美利坚,广告牌上裙角飞扬,如此坚毅的女性肖像是不常见的。
她拍得太多了,甚至来不及冲洗,胶卷贮存在盒子里,堆满逼仄的房间。她生前没有发表过作品,甚至没有向任何人展示过那些照片,他人的赞美认可并非其拍摄之目的,也许,拍照就是她与世界相处的方式——用荒木经惟的话说,“摄影即人生,‘拍照’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拍照,毋宁死。
荒木经惟癫狂不羁,口气大得要命,张口闭口之间便要定义“纪实摄影”,他说“所谓纪实,是通过不断地凝视人类,进而发现其本质”。纪实摄影能否“发现人性的本质”,不敢妄言,但是对于维维安来说,凝视变成了她的本质。
美国黑人女诗人玛雅·安吉鲁提出的问题是:人是不是需要解放自己?人是不是需要解放别人?人能不能够不解放别人只解放自己?人能不能够不解放自己只解放别人?
对于维维安·迈尔,她把问题变成:人是不是需要观察自己?人是不是需要观察别人?人能不能够不观察别人只观察自己?人能不能够不观察自己只观察别人?
十年之后,也许不出十年,维维安·迈尔的故事会有众多版本:“天才摄影家如张爱玲一般孤独终老,人生是一袭华丽的袍,长满虱子”或是“芝加哥城女保姆一夜成名跻身20世纪最佳街头摄影师之列”。
由此职业摄影师纷纷汗颜,评论界老话重提——“最致命的一拳,都是左手打出的”;由此“艺术与生活”的命题继续被讨论——为生活而艺术者肤浅,为艺术而生活者偏激,艺术与生活并无利益瓜葛却又相互映照者最佳;由此艺术家的位置被调整后又调整——艺术家需要放逐,有的被他者放逐,有的自己放逐自己,但是终归不能闪耀在荣耀的中心,人只有在孤独脆弱时才敏感多情,爱恨分明,而这分明的爱恨,泛滥的情感,是滋养艺术家的灵感之源。
如此如此,词陈调烂却还是老调重弹,结果是迷雾重重魅影层层。拨开迷雾祛退魅影,维维安的生活与艺术泾渭分明,各有所指。名声斐然了之后,她的生活倒变成了“艺术”的了,于是我们再也不能以单纯的眼光看待她的照片,正如我们不能单纯地看待梵高、高更或达利的画作,毕竟他们都是很好的对象,以投射我们关于“生活即艺术”的幻想,在这幻想之中我们渐行渐远,愈远愈行,浑然而不觉,以至于忘了归途。
“艺术远没有生活重要,但没有艺术,生活又是十分乏味的”——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马瑟韦尔如是说。这样的说法是恬淡的,冷静的,诚恳的,更易于接受。所以关于艺术与生活的讨论不妨到此为止,不要再谈,这样于艺术,于生活,都公平着呢。
人一生能够拍多少照片?十万张?那可真不少。维维安·迈尔在风烛残年之中未必会有十万张照片的概念,更不会想到在自己离世之后,这些底片中有多少被扫描整理,上传点击量飘红的网络博客,公之于联结世界的互联网,又有多少被冲洗精放,装裱在乌木的画框,悬挂于美术馆洁白的墙,当她跛足行在芝加哥城郊破败的街道,摇晃在刺骨寒风和纷纷落叶之中,回想自己一生的时候,却也许会记起那个阳光明亮的下午,带着雇主家的小女孩在街头上散步,街边杂货店的镜子明亮得晃眼,构图对焦,屏一口气,触发快门,那一刻,也许才是她人生中的决定性瞬间,如同溯洄的鲑鱼跃出水面,闪亮了尾鳍的鳞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