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三家分晋（2）
智襄子围困晋阳两年多而不下，最后想到了水攻的方法，引汾水浇灌晋阳城。这下，董安于的一切设计都无济于事了。
大水围城数月之久，晋阳城内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群臣也起了二心，眼看着无需一兵一卒就可以消灭赵氏了。
此时，赵襄子派人私下出城跟韩魏两家联络，晓以利害。智氏一旦灭掉赵氏，实力会变得更强，即便韩、魏两家联合也不是智氏的对手。到时候，韩魏两家必然步赵氏后尘，被智氏兼并。为今之计，最好是趁着智氏不备，突然联合赵氏，一起攻灭智氏。到时候三家分掉智氏土地岂不美哉。
要是晋阳之战前，赵氏这么说，韩魏两家未必肯信。毕竟那时候，赵氏也不弱。智氏能干的事情，赵氏也能干。就算韩魏两家帮赵氏灭了智氏，也不过少了一个智氏，却多了一个更强的赵氏而已，对韩魏两家并没多大好处。
但晋阳之战打到这个地步，赵氏看起来随时有被消灭的可能，韩魏两家就心动了。这时候帮赵氏灭掉智氏，赵氏已经元气大伤，韩魏两国趁机可以做大，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呀。
于是三方达成共击智氏的约定，智氏被一举歼灭。
智氏被击败之后，赵氏采用了最残忍的灭族方式对待智氏。智氏一门200多人被杀死，智襄子本人的头颅还被赵襄子做成了酒器。
大概是从游牧民族那里继承来的风俗。
赵襄子的母亲本是出自游牧民族的翟（狄）女，地位低下，属于婢女一类，他本人不但不是嫡子，连庶子的名分都很勉强。
关于赵襄子被赵简子立为太子的历史，《史记·赵世家》也有一段荒诞不经的神话梦谶故事，说赵简子有一次生重病，昏迷五天，梦到天帝赐他一条翟犬云云。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度，编故事的人特意强调这事有真凭实据，当时梦醒过来之后，马上就让董仲舒的祖先董安于把这个梦给记录下来，所以这个故事就是真的了。
看来故事未必是真的，但编故事的人跟董氏后人有关。
赵简子残杀智氏一族，并以智伯的脑袋做酒器，此举严重有违礼制。
在传统贵族礼制之下，就算灭人国家，断人爵位，废人宗祀，也要给人留条活路，不至于把全族都给诛杀了呀。
毕竟大家都是贵族，给人留条路也就是给自己留条路。这一点古今中外都不例外，欧洲中世纪战争中也有优待贵族俘虏的传统。
别说赵氏和智氏都是同属于晋国的世家贵族，就算是不同国家之间，只要同属华夏，相互的战争也是要讲究特殊的戎礼。虽然真正的贵族戎礼在春秋时代已经逐步消失，但贵族之间相互优待俘虏的人道主义还是有的。
赵襄子如此残酷地诛杀竞争对手，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要知道此时还属于春秋时代，基本的伦理底线还是有的，战争也还没降低到完全没有底线。
所以赵襄子也遭到了报复。智氏家臣豫让几次三番要刺杀赵简子，最终没有成功。
后世流传的史书却将赵襄子给塑造的花儿一般。
《赵世家》特意用几件很不起眼的小事情塑造赵襄子仁德宽厚的形象，对刺杀自己的刺客豫让都能理敬三分。
这些信息应该也是后世以董仲舒为首的燕赵儒家搞的鬼。就凭他赵襄子一举灭人全族200余人，还拿仇人头颅做酒器的举措，不骂他蛮夷就不错了，怎么担得起仁德二字？
同时期的孔子周游列国，却从未进入晋国。也曾赌气说过投奔赵氏的话，但鄙视赵氏的情绪显而易见。
早期儒家对赵襄子异常厌恶，燕赵儒家为了美化赵襄子，也只能多编故事来遮丑了。
公元前453年，赵魏韩三家联合消灭了智氏，顺手瓜分了智氏的土地，基本奠定了三家分晋的框架。
赵魏韩三家灭智，晋出公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以前晋国卿士们也有联合起来消灭其他卿士家族的先例，例如郤氏、栾氏、邯郸氏、范氏、中行氏都被消灭了。但至少当时几家还是以晋国公室的名义行事，而且也没杀那么多人呀，范氏、中行氏最后都逃到了齐国避难。这次三家灭智氏，杀了那么多人，完全不跟自己打个招呼，自顾自就把智氏的土地给瓜分了。这是要闹哪样？难道手握合法权的晋国君主连傀儡的面子都不配有了吗？于是晋出公派人联络齐鲁等国，联合出兵干涉，结果三家反而联合起来把晋出公打得大败，被迫逃亡，随后在逃亡的路上惨死。晋出公死后，三家拥立晋出公的孙子晋哀公继位。
三家分了智氏土地，赶走了晋出公，顺手把晋国公室土地也一并给分了，只给晋哀公保留了两座孤零零的城池，至此，三家分晋已既成事实。
三家各自的领土都已经比普通诸侯国还大，行事风格也完全比照诸侯国的待遇。唯一的问题不过就是没得到周天子的官方认证罢了。
我们大体看一下三家灭智之后的三晋地缘政治大格局，这是后续介绍魏国变法、韩国变法、赵国胡服骑射等战国历史的必备地理常识。
晋国早期不过是被周王室分封在临汾盆地的一个普通诸侯罢了，周边类似的诸侯国很多。当时大多数诸侯地不过百里，大都只有一县之地而已，基本就是一城一国。城周边是农耕区，城中居住世袭贵族。气候稳定的情况下，这种格局沿袭数百年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山西多山，地形复杂，盆地多，河谷多，农耕区域碎片化明显，更加剧了小诸侯林立的趋势。除了华夏国家之外，当地的戎狄部落也不少。他们利用山区地形不利车战的特点，占据一个小的山间盆地就可以生存下来。华夏国家的战车不适合山地作战，进剿成本高，而收益又不大，所以也就默许他们在身边长期存在。西周时期的整个山西中南部地区大体就是这样一个华夷杂处，诸侯林立的典型碎片化格局。
春秋初期，依靠西周灭亡的特殊时间窗口，晋文公以协助平王东迁，帮助平王坐稳天子宝座的名义鲸吞了周王室黄河两岸的大片土地，摇身一变，成为大国。此后曲沃代晋，几代晋国君主励精图治，消灭了周边众多小诸侯和戎狄部落，成为春秋第一强国。
晋国疆域在不同时期一直都在动态的变化之中，很难描出一个清晰的疆界。不过大体来说，以黄河中下游的河道作为坐标系大体勾勒晋国疆界还是可行的。
我们先看看黄河中下游的河道。黄河的“几”字形右上角的大折角位于内蒙古的托克托县附近，是黄河上游和中游的分界点。从这里黄河折而向南直到潼关附近的三河口，这段河道因为主要位于晋陕两省交界处，可称为晋陕黄河。
黄河在潼关附近的三河口转而向东，在春秋时期，古黄河（即古文献俗称的禹贡河，简称禹河）在荥阳附近开始向北转折，注入河北平原的大陆泽。出大陆泽向东北在天津附近入渤海。
晋国的主要国土就在黄河中下游这几条河道（晋陕黄河、晋豫黄河、禹河）包围范围之内。
晋国西部疆界已经越了晋陕黄河包括了秦国的河西之地。从三河口到洛阳一段也已经越过晋豫黄河，控制了崤函要道。洛阳东部直到大陆泽大体就是晋国与郑国、卫国、宋国、齐国的疆界。跨过大陆泽之后进入中山国，晋国的疆界才远离黄河河道，收缩到太行山麓。而且这个情况在日后也随着中山国被灭国而被打破。
晋国将触角伸出太行山，进入河北大平原后，一路鲸吞了众多戎狄国家以及邢国、卫国等弱国位于此地的大片国土。抵达禹河古道之后终于遇了一个强大的对手齐国。齐晋两国在禹贡河道两侧展开了长期争夺。晋国强势，疆界逐步越过禹贡河道。
中山国继续向北，过了南易水就进入了“传统大国”燕国的地界。
燕国作为召公奭的封国，在先秦历史上一直都是一个尴尬的存在，说传统大国可能燕国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燕国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后问我们再详细介绍燕国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