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奸臣,却很少有人记得,曾经的他,也是个屠龙少年。
公元1480年,严嵩出生在袁州府分宜介桥村,也就是现在的江西分宜县。这一年,阳明先生8岁。他要伺候的嘉靖还有27年才会出生。
严嵩的家庭,在宋朝原本是个名门望族,但是所谓富贵无三辈,清官不到头,到了严嵩的父亲严淮这一辈,家道已经中落,严嵩的高祖叫严孟衡,也曾经官至二品,为人清廉自守刚正不阿,吃饭经常吃青菜,人称“严青菜”,死的时候因为家产太少,运家产遗体回去的船摇摇晃晃,人们只能拿石头增加船的重量,后来人们把这块石头取名布政石去纪念严嵩的这位清官高祖,严孟衡既然都这么穷了,自然也没为家里留下什么,所以严嵩小时候家里的日子虽然不至于赤贫,但跟什么大富大贵是搭不上边了,甚至可以说算得上是寒门了。他的父亲严淮是个穷秀才,天赋也不怎么高,考来考去考了多年也没有中举,家里又没什么收入,只能是越考越穷,还经常被人欺负,最后没办法,只能当个乡村老师教教孩子们补贴家用,所谓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显然,在乡里当一个蒙童教师显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显然,他的儿子并没有继承他的智商,严嵩从小就聪慧绝伦,九岁就以童生第一名的成就考进县学,十岁就过了县试,十九岁又中举了举人,这还不包括中途父亲去世他守孝三年,十九岁的严嵩就完成了他父亲的愿望,19岁中举,讲道理,这个成绩,真的是可以秒杀海瑞,气死范进了,我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夜晚,立下了他治世安民、为国尽忠的理想,因为他四十五岁之前的努力,我觉得,他相信过光。
明孝宗弘治十八年,严嵩二十五岁,这次,他直接以为全国第五名诗经科进士的成绩被选为了庶吉士,显然,对一个25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前途无量的,但几个月后,大明孝宗皇帝朱佑樘驾崩,明武宗朱厚照继位,明显,这个皇帝不是什么太着调的人,他不仅修建豹房,还重用刘瑾,那个年月刘公公权倾朝野,没人敢触怒于他,正德元年,刘瑾把一个人杖打四十,谪贬到了贵州龙场当驿丞,这个人,叫做王守仁,彼时的严嵩刚正不阿,十分看不惯刘瑾的专权擅政,也为正直人士的打压而愤愤不平,正德二年,他被授予翰林编修的职位,但他一点都不开心,而且,他也并不想和八虎同流合污,正德三年,严嵩的祖父去世,严嵩返乡丁忧,第二年的夏天,严嵩的母亲也去世了,严嵩很悲伤,得了一场大病,请假开始为祖父和母亲守孝,这一守,就是整整九年。
其实说句实话,守制完全没有必要去守九年,因为守制根本不需要九年,二十七个月就够了,而严嵩当时身为庶吉士,人在翰林院,已经是实打实的储相人选了,混的再差混个侍郎也是妥妥的,只要守孝27个月直接去报道上班就好了,再大的病也病不了九年,何况以后来严阁老那个老而不死的寿命,他也并不是什么身体不好的人,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在家中守孝九年呢?
因为那时候的他,还并不是后来的自己,那时候八虎横行,飞扬跋扈,官场之人趋炎附势,他不想去趋炎附势,他在县庠的东南面,修筑堂宇字,以临近峰峦起伏的钤山而取名"钤山堂",日夜攻读其间。钤山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官场上的恶斗,也没有世事的纷争和烦恼,严嵩终日寄情"石路寒山里,溪流万木中"。或者进入寺观,与僧道谈经论道,借此忘却尘世,过着隐士般的生活。这些年里,他还刻苦学习,深入民间,关心时事,体恤民间疾苦,这时候的他留下了很多诗句,有"辍耕谈老农"的深入民间,有"稍看民乐土,还苦吏催科"的怜悯百姓被贪官污吏剥削。也有"江关乱后余残垒,棠树春来泣故民"。的为百姓际遇的悲伤,面对动乱的时局,他眼看"渺茫"的世界,"时闻起椁鼓,未暇枕书眠",又不甘心于"默坐忧时事",寄情于诗,但又每每"为吟佳句增惆怅"。这时候的严嵩,穷则独善其身,心怀理想、相信光明、不谈恋官位、不与刘瑾同流合污、安贫乐道、深入民众、体恤百姓、想要澄清玉宇,是一个屠龙少年。
正德五年十月,刘瑾谋逆被诛,同党焦芳以下六十余人或论死,或谪戍,或闲住,或隐名,朝中清流当政,朝堂清明,好像严嵩济世救民的理想又有了希望,于是,正德十一年三月二十五日,严嵩治装启行北上,一路上"灾暑郁蒸,忧悸万状",三个月间备尝"行路难"的苦楚。但他心中既有为国为民之志,自当一往无前,七月十四日,他终于到达了京城。
正德十一年,严嵩入京官复翰林院编修,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初次为官的他遇见同僚都是以诚相待。他的钤山堂集刊刻时,有唐顺之、杨慎、王廷相等等品德高尚之人为他作序,王廷相在序言中还特意称赞了他的文章和人品。他所结交的人里,阳明先生、李梦阳等等都堪称是高风亮节。李梦阳对严嵩早期的为人颇为赞颂,还称严嵩诗文为"词章之学之最",曾专程赴钤山会访严嵩。阳明先生在平定宁王叛乱时任还特邀休假在家的严嵩赞议军事,严嵩尽心尽力。在南昌,他们夜游赏月,同登明远楼,赋诗赏景,其情融融。阳明先生比严嵩大八岁,严嵩与与阳明先生的交往中,不仅赤诚,自身的修养也是极高,否则他不可能和阳明先生这种人建立牢固、深厚的友谊。只是,那只是那时候的严嵩,不知道如果李梦阳和阳明先生能活到嘉靖末年,再看看那时候身为恶龙权倾天下的严阁老时,又该是作何感想。
正德十二年,严嵩参预主考礼部会试,负责诗经房的阅卷。当时预考诗经科的总共二百七十八人,严嵩所录二十六名,后来都被大家称为"佳士"之称。参预取士,本是辛苦之事,而且咱大明考生比较彪悍,如果考官不公还可能考生被围殴,不少官员其实并不想要这份差事,但严嵩忠于职守,他写诗说:愿坐庙堂同水镜,总收贤俊入甄陶,一心为国求才。之后,他受命在内馆讲学,讲授《四书》、《五经》,在做老师的时候,他一直跟武宗说尧舜之德在于爱民如子,用人之道在于贤臧与否,治国之本在于君民俭约,其中还发挥了自己的见解,把自己的见解通过经书表达出来,这里面既有规谏,又有垂戒,用心良苦。无论是祭祀、赏赐群臣、讲课,他都抓住一切机会向武宗阐述勤俭节约和虚心纳谏的意义,但以武宗的不着调,自然不会听,严嵩还为此自叹白拿了国家的的俸禄,自己的雕虫小技不能改变君王的性格,甚至还想着再次归隐。
那时候的严嵩常以"愿将忠孝酬今代,早见功名胜古人"自勉,他虽然官职不低,但和妻子一直很恩爱,从未纳妾,他礼贤下士,时刻提醒自己要国治民安,为朝廷尽忠,他爱贤交友,锐意求治、相信光明。
正德十六年三月,这一年,他四十二岁,大明武庙驾崩,大明历史上最聪明的皇帝之一的嘉靖皇帝继立,嘉靖初年,凭着嘉靖的聪明才智,朝廷也开始欣欣向荣了起来,这给了严嵩很大的鼓舞,他觉得他遇到了圣主明君,于是他不断上疏,匡正革弊。他还在京城买了一间小屋子,取名叫做"爱贤",以爱贤为己任,时刻督促自己。嘉靖十一年,中国著名的戏曲理论家何良俊还没有成名,有一次,何良俊到南京走访顾东桥,顾说∶"严嵩特别重视为国求才,你可以去见见他。"何良俊于是拿着诗去南京拜见当时是礼部尚书的严嵩。严嵩见礼长谈后,甚爱其才,留饭评诗,欢洽如知旧,大有相见恨晚 之叹。有一个年轻官员叫马汝骥,在泽州知府任上,惩贪除暴,刚正不阿,为世所重,严嵩闻知,召荐为礼部侍郎。像是这类事情,简直不胜枚举。
那时的他,依旧是一个屠龙少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许他也会成为千古名臣,一代贤相,但很可惜,他不是张江陵,他是严阁老。
嘉靖七年,他受命去兴献王的陵墓主持祭祀,回来奏报说他上了宝册和神床以后,天降甘霖,又说什么石产枣阳,群鹳集绕,碑入汉江,河流骤涨。他撰文刻石这天降祥瑞,因为大礼仪事件里兴献王有很重要的意义,嘉靖又迷信祥瑞,他这封奏疏,让嘉靖大喜,第二年就提拔了他礼部左侍郎,要知道,这一年他才提拔了礼部右侍郎,一年一级,可以称得上是破格提拔了,这是他为官生涯李很少遇到过的,也也是他第一次尝到溜须拍马的甜头。不过彼时的他应该还记得些什么,他把他在河南见到的灾情上疏直言"见所在旱荒,民食麻叶树皮,饥殚载路","子女鬻卖,得钱不及一饱,孩稚至弃野中而去","人相残食,旬日之内报冻死二千余人,此等极大灾懂而此时上司督征秋粮方急,百姓嚣然"。于是嘉靖发京储数十万赈之。
之后,他被派到了南京,这一去,就是九年,我不知道他这九年里经历了什么,但这九年,确实太久了,他的起点那么的高,但为官二十年,他蹉跎半生,转眼之间,已经快50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生清廉,为国为民,但回首自己的前半生,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在官场,他见到了油头滑脑的家伙被称为孝子,也见识了一点才能都没有的人不断升官,他见识了贪官升迁的理由竟然是清廉,也见识了贪污受贿的也可以转危为安。见识了贪官污吏家奢靡的生活,也见识了富贵家庭床门帏帐,浑身衣服俱用金销,一套销金工价,可买一套衣服。一年之后,不复新鲜。
官场好像并不是那么看重才能,因为你再有才能,他们也看不到,他们只需要你作为一个上官的工具,做着机械的活,你只需要做,不需要彰显你的能力,也没人在乎你有什么能力,你想升迁,你就不能做一个好人,你就要去贿赂上官,你就需要学会拍马逢迎,胁肩谄笑,只要能升官发财,你就要吮痈舐痔之事无所不至。
那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他就这么看这,然后想着,想起自己的高祖一生清廉,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也没有给后辈儿孙留下什么,他就这么看着,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家财万贯,他就这么想着,想着自己为国为民,蹉跎半生,什么都没得到。百姓?跟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理想?他好像也不那么相信了,毕竟这么久了,久到理想在时光的蹉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低估了官场对他的异化,官场,本就是一个最能将人异化的场所,而他,也不是什么心性很坚定的人,渐渐地,他开始忘记了他的理想,他开始不相信他的理想,他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本来就是黑暗的。
但他忘记了,相信本身,就是有力量的,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一开始都是混沌的,没有颜色,没有黑白,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良知的东西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会有光,但在我们行走的这条路上,特别是官场,触目所及,都是黑暗,而且黑色里有许许多多的诱惑,所以很多人曾经短暂的相信过光,但后来,他们选择了加入了黑暗,也许他们会过的很好,但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光明,这种人里面,就有严嵩,有的人了解黑暗,但还是选择相信光明,他们在黑暗中坚守,一路披荆斩棘,一路为善去恶,一路知行合一,一直一直,保持着相信,最后,终于看到了那束光,这颗心也终于变得光明,或者说,这些人的心一直都是光明的,这些人里面,有阳明先生,有张江陵。
相信,是心的力量,不在外物,而在内心。这个世界,不好不坏,不黑不白,天地不仁,也不不仁,他不会怜悯刍狗,也并不厌恶刍狗,他只是给了所有刍狗一个公平选择的机会,不偏不倚,不恶不仁,好与坏,黑与白,不过是我们的颜色罢了。
很遗憾,严嵩和阳明先生关系很好,却并没有从阳明先生身上学到这些。
纪伯伦的诗里说,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是啊,严嵩走了太远太远,以至于,他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
只能说,他严惟中,也曾相信过光,后来,他不信了。
嘉端十五年,严嵩五十七岁,这一年,严嵩因为庆贺万寿节到了京师。十二月,礼部尚书夏言入阁预机务,推荐严嵩替接礼部尚书,并兼翰林院学士,但夏言忘记了,这个严嵩,并不是九年前的严嵩了,严嵩要的机会,终于来了。
嘉靖十六年,嘉靖倾向于文章复古,而严嵩在古文一道颇有造诣,经常被召进宫彻夜长谈。
嘉靖十七年,有人上疏请嘉靖的亲生父亲入太庙,虽然以前文官不让嘉靖认爹很过分,但这回明显嘉靖过分了,于理不合,因为兴献王并没有做过皇帝。朝中大臣都想要阻止。但嘉靖大怒,质问群臣,这个时候,之前反对的严嵩突然改了口风,表示赞同,并且“条划礼仪甚备”,彻底向嘉靖表明了自己帝党的身份,赢得了嘉靖的信任,但他也逐渐的,丢弃掉了自己所有的操守,一意媚上。
在此之后,他陷害夏言,结党营私,窃权谋利,提拔党羽,利用青词讨好嘉靖,对嘉靖的旨意无不遵从,就像他自己说的,凡是嘉靖想要做的,即使是荒唐可笑,他也毫不犹豫地去做,他不断的去营建斋宫秘殿,工场二三十处,役匠数万人,岁费二三百万。经费不足,就让臣民献助,劳民伤财,愈演愈烈,财政赤字,越来越严重。
嘉靖自从嘉靖二十年宫婢之变后,就移居西苑万寿宫,大臣很少能见到嘉靖,唯独严嵩经常可以见到嘉靖,所以,嘉靖对他无比的宠信。
于是他利用这份宠信和对嘉靖性格的了解开始构陷异己,二十年间,张经、李天宠、谢瑜、叶经、童汉臣、赵锦、王宗茂、厉汝进、沈练、徐学诗、杨继盛、吴时来、董传策等等大臣都被他所构陷,甚至在构陷一个人时还不忘在名单末尾加入其它的异己。其他让他不高兴的,就借助考察的罪名免职,可谓是权倾朝野,众多大臣加以弹劾,但嘉靖总是包庇。
倭寇作乱,他用亲信大收贿赂,中饱私囊,致使局势恶化。官场在严嵩的把持下,卖官鬻爵成风。
他不管不顾,只为了自己,只为了权力,身在黑暗,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是为什么出发。
但慢慢的,严嵩老了,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的时候就已经六十一岁了,是人总会老的,老了就会昏聩,严嵩也不例外,刚好他的儿子严世蕃聪慧绝伦,他就让儿子帮助自己掌权,严世蕃成为工部侍郎,严世蕃收买嘉靖左右宦官,嘉靖的日常生活、起居饮食、一举一动严世蕃都了如指掌。人们称呼严世蕃为小阁老,就连裕王,也就是后来的隆庆,也需要向严世蕃行贿才能保平安。
但严嵩掌权越来越久,朝堂遍布了严嵩的人,嘉靖权力欲很强,慢慢的,对他也越来越厌恶。嘉靖四十年,严嵩的夫人欧阳氏去世,严嵩一生位极人臣,却只有这么一位妻子,儿子严世蕃护送母亲灵柩回乡,此时的严嵩已经81岁了,早已老迈昏聩,青词早已交给了儿子去写,嘉靖的诏书经常云里雾里的,也只有严世蕃能看懂,离开了严世蕃的严嵩无所适从,被嘉靖问问题也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青词也交不上去,一代权臣严阁老渐渐的走向了他的末路。
嘉靖四十一年,有山东道士蓝道行以善于扶乩闻名于燕京,徐阶将蓝道行介绍给世宗,一日蓝道行在扶乩时称“今日有奸臣奏事”,刚好严嵩路过。嘉靖对严嵩父子日久生厌,随后,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父子不法,嘉靖令严嵩致仕,严嵩失势之后,严世蕃被判流放广东雷州,不料严世蕃途中擅自返回故里,并大肆扩建府第,嘉靖四十三年,御史林润弹劾严世蕃通倭、图谋不轨,嘉靖大怒,将严世蕃逮捕下狱。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严世蕃与党羽罗龙文一同被处斩,刑前两人抱头大哭,严嵩被没收家产,削官还乡,不久,严嵩家就被抄得片瓦无存,他无家可归,只好请人在祖宗的墓旁搭个草糊,寄食其中,又过了两年,严嵩在孤独、贫病交加中死去,终年八十七岁。
死前,他艰难地坐着,振笔写道: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我现在看到这两句话,还是会觉得嘲讽,因为他所谓的赤胆忠心,忠的只是嘉靖,就像嘉靖的聪明,也只是为了他自己,这一对君臣,还真的是天生的搭配。
天日昭昭,世间自有公论。不会因为他严惟中的一句诗便能改变什么,这对天下百姓不公平。
在他死后,既无棺木下葬,更没有前去吊唁的人便证明了这一切。
偶尔,我想吃酱菜了,也会买两包六必居的酱菜,看着严嵩那笔法老道方方正正的题字,我怎么也将他和那个老谋深算、祸国殃民的恶龙联系起来,或许,只有从他的字上,我还能依稀的辨认出,他,也曾经是个方方正正的屠龙少年吧。
可惜,他终究还是变成了一条恶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