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
邀
→_→
如果我们死去的父辈身上有了罪恶,艺术/美好是否要为之殉葬呢。
死去的人已经通过死亡拒斥了一切的理解,那他们的罪孽也就无从宽恕。并非说他们是对的,只不过他们死了,不应让忏悔/自责而否认美的存在,远离美本身,那是一种沉沦。
茶碗的姿态是健康的。人的寿命,怎及茶碗百分之一的长度呢,又怎及美的万分之一。不要成为死亡的俘虏,不要成为丑恶的奴隶。
叩首......
我自己读小说的时候,容易神经病,读这本小说我寻思了一下,我鼓了五六次掌......是本好小说。被川端先生的追求感动到了,我觉得叩首不算过分。
首先我们得先说清楚,我在谈这本小说的时候,没有关心技法,没有关心每个人物的挣扎,所以我所说的是我关心的问题而已。如果我们死去的父辈身上有了罪恶,艺术是否要为之殉葬。我相信这个问题对于多数人来说已经不算是问题。因为毕竟艺术是少数人的工作。
这篇小说有意思的地方首先在于角色的设置,我觉得理解的关键首先在于这个故事变化的局外人的身上。如果抛开他们,这个小说一些基本的预设将无法得到解决,菊治渴求什么,菊治在躲避什么?如果不能理解这些人物动机的预设,我们无法理解故事的发展是为了什么。
那么局外人是谁?
父亲和雪子。
父亲的死为整篇小说奠定了基调,从开始,小说就是从一个葬礼切入了菊治的生活,而文本中最为核心的两个意象也与菊治的生活发生了联系,近子乳房上长着毛的痣和雪村手里千只鹤的包袱皮,这也构成了文本最为核心的两极,丑恶和美。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必须意识到的是,整篇文本不仅仅以父亲的死亡为开始,而且很多人的选择都是活在父亲的阴影当中。太田夫人与菊治的肉体关系还有太田夫人的死亡;文子曾经对于父亲迫切的关心;近子对于他人的怨毒。正是因为父亲,这些事情发生了。父亲引发的不洁的恋情,本身就是带有丑恶性质的,而所有人的行为,也是为了洗刷之中的罪恶。我记得文章当中非常有趣的一点在于,近子在回忆当中,曾经刻意遮掩了自己胸前的痣。她或许曾经并不希望这样的肉体的关系暴露在下一代人的面前吧,但可惜还是没有躲开。于是她还是为了那段交往,扼杀了自己的女性的部分。
而菊治对于父亲的反应如何呢?表现在两点上:一,对于茶道的拒绝。二,对于雪子婚事的拒绝。为何这么做,大概既有逃避罪恶的缘故,又有嫌恶自身的缘故吧。他既想忘掉茶道当中沾染的某些不快对于茶道的玷污,但是自己又陷入了父亲曾经沾染的不洁的肉体关系当中。他说话的时候,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千只鹤小姐的身影。但他最后,还是远离了她。这两点其实是一点,千只鹤的意思,是日本传统服装经常使用的装饰图案。这是菊治内心当中退让的部分。所以其实文章的前半部分,菊治是下沉的,他在放弃。
故事整体的转折是以太田夫人的自杀为扭向的,作为文本的女主人公文子真正切入了菊治的生活。两位一同承受了丧失亲偶的沉痛开始讨论祖辈的罪责是什么。从第九章的志野彩陶开始,文本进入了两位晚辈对话的阶段。
我不大段摘录,只是说说死亡的影响。死亡结束了一切,也消解了一切的解释,因为最有资格发言的太田夫人已经结束了她的生命。那什么是死者的遗产呢?志野陶传到菊治手里的时候,两个人分享的不是罪孽,而是对于死者深深的怀念。所以当菊治在十八章的时候,他看到了友人的妻子,沉浸于一种神圣的哀感之中。沉痛让人学会同情,让人学会珍惜。所谓的死亡,正是偶然发现了生活的空缺。好好的屋子里灌进了凉风,你从安逸中醒来,看到有一小块儿丢失了。他感悟到了一些可贵的事物。所以当我读到第十一章菊治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文子在家里哭倒的身影的时候,我想,他终于学会了人的禀赋。
很好。
这是开始,也是升华。
两人因为志野陶再度碰面就是文本最高潮的部分。他们在摔碎茶碗以前,并坐在一起看着唐津瓷和志野陶,菊治想到了他们的父母相爱的时候,他们彼此珍惜对方的时候,或许那种感觉也是美好的,不掺杂什么罪孽。
要珍惜的就是这些东西。
人的生存是被持续一定时间的凝固物包围而保存着的。茶碗传世了三四百年之久,而父亲的生命何曾抵得上茶碗的几分之一呢。父亲把玩着这些器物,或许期待着这种“永恒”的美丽能够暂时麻醉自己罪责的心,可是这真的能够做到吗?茶碗的坚固不能成为任何的保证,赎罪,解脱都不可能。他并不是坚固的,而是易碎的。就像人骑在的是一种不安————明天就会崩溃的不安。死亡就在脚下,但是人不能被死亡俘虏。
文子用摔碎志野陶的行为,劝诫了菊治。
要去珍惜更好的事物,不要被罪责捆绑着,裹足不前。这些易碎的东西,是美的,是独一无二的美。需要我们倍加珍惜。这是为何有哀伤的缘故,本身并非仅仅是沉痛,还有求得解脱和希望的所在。
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读读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主人公焚毁金阁寺的举动和文子摔碎志野陶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川端先生所说的想从茶道里面拯救的东西,大概也就是人心吧。像近子那样因为嫉妒而扭曲变形的灵魂,即便再有高超的技巧,又有什么可以依凭呢?
这是川端先生这篇小说让我钦佩的缘故。
就让我们以川端先生的散文作为结尾吧:
在偶然的时刻醒来,花开的正好。
我想如果有雪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一起喝酒。
这就是人生的大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