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水浒传》中的混江龙李俊?

如何评价《水浒传》中的混江龙李俊?

众所周知,梁山大部分的头领结局都非常悲惨,这一悲剧式的结尾也恰恰是《水浒传》的魅力所在。

但有个人结局不仅说不上是悲剧,而且是官方特批的人生赢家,甚至成为了清代同人作品《水浒后传》中的第一男主角。这位锦鲤大哥就是梁山集团二次创业的大佬“混江龙”李俊。

对于他的结局,毫无疑问是在这个人物设计时就注定了,《水浒传》给他的星号是“寿”,《说文解字》中对于寿的解释是“寿,久也”,《谥法》中无该字可考,在《尚书》的《洪范》一章中曾有“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的记载。

总而言之,“天寿星”这个名字就已经奠定了李俊在水浒108将这个群体里的特殊性,对于施耐庵先生究竟将这个“寿”字对应在李俊的后半生还是兼顾了他的前半生?目前笔者认为这个“寿”应该主要对应与李俊的结局,但也不妨根据剧情,在定义“寿”字主要是针对李俊结局的基础上来做一下延伸。

《水浒后传》的作者陈忱说“梁山泊先起者亡,王伦也;继起者强,晁盖、宋江也;后起者王,李俊也”。因此,从这个人物上来说,不能直接从他的结局出发,相反应该将他在《水浒传》中的形象相连接,才能更好的探索人物塑造的原意。

从李俊最后海外称王的情节,最早应该是从唐代传奇《虬髯客传》中得到的灵感。在《虬髯客传》中,豪杰“虬髯客”最后的结局非常和李俊非常相像,都是在功成之后远渡海外称王,“因李靖得见李世民,以为‘真天子’,乃遁去。悉以其家所有赠靖,以佐真主。临行云:‘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贞观十年,南蛮入奏:‘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和李俊辅佐宋江征方腊功成后远渡暹罗成为国王的剧情可以说是非常相同了。

从人物塑造的演变来看,结合《水浒》主题的各类话本、戏曲。宋元时代,甚至是明代的戏曲中,李俊都不是一个重要人物,可以说是几乎“名不见经传”,尤其是在宋元话本上,主要角色塑造主要集中在宋江、武松、鲁智深、李逵、燕青等重大IP里,甚至在明人陆容的《菽园杂记》第十四卷曾记载过一个明代的民间水浒IP桌游“斗叶子之戏,其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自万贯以上,各图人形。万万贯呼保义宋江,千万贯行者武松,百万贯阮小五……六万贯混江龙李海”,可见李俊在宋元明时代都不是重要任务,而在清代出现了大量和其有关的戏曲《打渔杀家》、《昊天关》、《双卖艺》等等,尤其是《打渔杀家》存在非常明显的《水浒后传》痕迹,因此笔者有理由怀疑,李俊这个人物在艺术作品中的地位提升,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水浒后传》里陈忱针对李俊海外称王的成功创作。

值得注意的是,李俊在《宣和遗事》中也并不是重点描写的人物,但排名非常靠前,仅次于宋江、吴加亮(吴用)、李进义(卢俊义)和杨志,而且他的原名并不叫李俊,而是叫李海。而在《宋江三十六人赞》中有据可考的最早将李海变成了李俊,赞词是“乖龙混江,射之即济。武皇雄尊,自惜神臂”,出现了“武皇雄尊”的字样。因此,笔者不得不猜测,施耐庵先生正是参考了前人的一系列资料,将“海外称王”这个将实现梁山理想的重任交付到了李俊的手上,并将“寿字”赋予了这个角色,也就是笔者希望解读的:

前半生是让他人“寿”,“寿”在救人命,兴宋江;后半生是让自己“寿”,“寿”在图王命,兴海外。而结合张顺的“损”字研究,笔者无意中发现李俊的经历和《周易》中的“乾”爻辞非常相近,以下就是笔者结合小说情节的的个人解读,如有不当,只求行家一哂。

一、潜龙勿用和见龙在田,当“混江龙”霸占“揭阳岭”

李俊出场是在小说的第三十六回《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中,李俊的出场标志着宋江手上除了清风寨的力量外,揭阳岭的力量将成为宋江日后梁山头领的基本盘,这点笔者以后在具体展开。但需要说明的一点,李俊作为“揭阳三霸”中的第一霸的,也是三霸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施耐庵送给宋江的一份SSR礼包。

当然李俊也绝不是简单的SSR,相反是官方定位的宋江继承人。关于李俊日后称王海外的溯源,我们在上文已经论证过了,这里着重说一下小说中的设定。

首先,李俊是有小弟的,和穆弘的穆家庄势力以及张氏兄弟兄弟双打不同,李俊是这个揭阳岭抢劫天团的绝对领导者。而作为这个天团的一哥,施耐庵给了李俊童威、童猛两个小弟,加李立一个追随者性质的同盟,这个待遇只有后面出场的呼延灼、关胜之类的大佬才有,勉强要算的话,樊瑞也是,不过后来小弟被李逵收用了,还有孙立也能算一个,但解珍、解宝原则上其实也算不上他的小弟。

可以说李俊是“1带2”模式最早的出现者,而且《水浒传》给他小弟童威、童猛的绰号一个叫“出洞蛟”、“翻江蜃”,两个绰号可以说是完全为了李俊这条“混江龙”做伏笔的。

根据许慎的《说文解字》“蜃,雉入海化为蜃”;而对于蛟的解释是 “蛟,龙之属也。池鱼满三千六百,蛟来为之长,能率鱼飞,置笱水中,即蛟去”,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有“舞幽壑之潜蛟”语句,民间也有“猛虎归山,蛟龙入海”的说法。可见作为江边做贩私盐勾当,偶尔打个劫补贴家用的“江贼天团”,很神奇地起的花名都多少带了点海鲜味,而蛟和蜃都是有入海则强、入海则变的说法。

而童威、童猛的名字很明显也待了古典小说最喜欢玩的谐音梗,鉴于《水浒传》最大的谐音梗在吴用同志身上,那么不能排除《水浒传》的作者在“威猛”兄弟的身上也用了这种手段。

总而言之,“威猛”兄弟作为水浒背景板之一,很明显无论是蛟、蜃还是威猛,都和他们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唯一有关系的只有他们的大佬李俊同志,也就是说这两位就是最早出场的关于李俊结局的伏笔。

回到,李俊在见到宋江后,自己说自己是在揭阳岭干着当艄公(qiang dao)这份很有前途的活,愣是有两个贩私盐的亡命之徒来投奔他,而且是岸上开人肉馒头店的李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正打造了了“肥的剁成馅,瘦的去填河”一条龙生产链。

但毫无疑问,李俊可能以前是艄公,到在当了“揭阳岭一霸”后一定是揭阳岭这旮旯的渣fit人,而且很可能是揭阳“陈浩南”。

“威猛”兄弟就不必说了,设定就是李俊的“双花大红棍”,看看他和他的同盟“催命判官”李立的关系。首先和李俊“天寿星”的名头相对的是李立的“地奴星”,这就很明显了。结合“威猛”兄弟的“地进星”、“地退星”;“遮拦”兄弟的“天究星”、“地镇星”(笔者以后解释);张氏兄弟的“天竟星”、“天损星”(容与堂本的说法,其他版本为地平星,结合张顺的星号和版本的古老度,笔者采用“天竟星”的说法)。可以看到,施耐庵极度喜欢在揭阳这一支势力的星号上玩“反义”梗,那么李俊的“寿”和李立的“奴”对立就很明确了,因为李俊不可能给他来个“王”、“皇”之类犯忌讳的ID,那么“寿”就是“千岁”,与李立很明显高低有别了。

有读者可能会对作者的猜想提出异议,就是水浒的本质思想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不应该存在这样强烈的阶级思想。笔者还是那句话,虽然施耐庵写了中国最早“造反宝典”,但从种种迹象来看,施耐庵是真正的程朱理学骨灰粉,而理学是儒学的一个分支,儒学讲究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儒家理想的三代礼法追求的也是“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水浒的根本其实不离儒家窠臼,因为施耐庵的时代儒学就是天花板,梁山的“乌托邦”其实还是一个阶级分明的“乌托邦”,只是用“兄慈弟恭”传统道德来柔化了矛盾,这点以后笔者有机会再单篇展开。

总之李立和李俊并非平等同盟关系,首先是李俊并没有告诉李立宋江的事,导致李立差点把宋江活剥了,其次李俊和李立的对话也是体现了李立很大程度是依附李俊的:“只见岭下这边三个人奔上岭来。那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里去来?’那三个内一个大汉应道:‘我们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料道是来的程途日期了。我每日出来,只在岭下等候,不见到,正不知在那里耽搁了。那人道:“大哥,却是等谁?’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那人问道:‘甚么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江。’”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这一问一答像极了舔狗和女神的关系,尤其是慌忙迎接的。

解读完李和俊李立的关系,剩下的就好解读了,和“遮拦”兄弟的关系是这样的:“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说话,那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谁?’那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两个还不快拜!’”很明显是常年安利自家爱豆,见到本尊就以粉头的名义让“遮拦”恶少跪下的主。

和张家兄弟的关系则是:“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前面是甚梢公,敢在当行事?船里货物,见者有分!’这船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大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这里又弄这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 是打算截胡或者卖个面子分油水的。

当然,李俊在揭阳终究只是“潜龙勿用”,既“不成乎事”,也“不成乎名”,当然如果他真的当过正经的艄公的话;当了“混江龙”可以说是“见龙在田”了,只要和其他“两霸”保持合作关系,就能“利见大人”当然,没有遇到宋江,这条“混江龙”依然只是地头蛇

二、终日乾乾和龙跃于渊,当“混江龙”遇上“及时雨”

笔者认为揭阳这个地名是为宋江虚构的,上文笔者将“潜龙勿用” 和“见龙在田”批给了李俊,这段打算把“终日乾乾”和“或跃于渊”他,但笔者认为,施耐庵真正的想法是把“潜龙勿用” 和“见龙在田”用来对应宋江,由于这篇小传李俊才是我们解读的对象,所以标题依然按照李俊的来。

首先,揭阳镇在现实中是有的,不过远在广东,除非宋江打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过这样一来他老爹的银子算是白花了。言归正传,揭阳这个地方在江州是不存在的,那么“揭阳”这个名字就很有考究了。

“《象》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所以,所谓“揭阳”就是改变“潜龙勿用”的情况,让那个被发配江州的及时雨能够“见龙在田,德普施也”,所以整个揭阳副本里,宋老板基本处于被做包子、被救、被追杀、又被救、被吃“馄饨”或者“刀板面”然后又又又被救的状态,直到江州了,才算“德普施也”,所以整个揭阳副本,宋老板都是“潜龙勿用”,直到他开了江州副本。

当然,也是从揭阳镇开始,宋江逐步踏上了“天魁星”的不归之路。也就是“乾”卦中的“初九,潜龙勿用”宋江固然得“勿用”,问题是李俊也没有办法被宋江用,因为宋江还是要当良民的。直到劫法场之后,三次参与救宋江的李俊正式成了宋江麾下的大将,也就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而李俊一支的水军力量和也梁山的三阮会师了,李俊也逐渐超越了三阮成为了统领水军的力量,也就是“或跃于渊,无咎”。

可能有人会问了为什么李俊可以超越三阮这样的水军元老,成为水军一把手?我的答案和不少网友一样:宋江,李俊对于宋江的意义非比寻常,首先是从“催命判官”手里救下宋公明,作者给李立的称号是“催命判官”很明显了就要李俊“功高莫如救驾”。如果说江州为宋江提供了陆上李逵,那么揭阳就给了宋江水上李俊,那么“从龙”也有了,这些功劳是三阮不能比拟的。

有人会问笔者不是最不喜欢水浒“阴谋论”,为什么要这么从阴谋论解读?笔者的意见是《水浒传》应该从一开始就不把这件事当做阴谋,默认为所有人都明白事理地接受这个结果,也就是儒家说的“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而且每个人都安心接受礼法,只不过施耐庵将这个礼法缩小成了最紧密的同辈血缘关系——兄弟,所以笔者还是那句话,施耐庵恐怕是一名儒家学说最忠实的骨灰粉,只是他感觉到了社会的问题,寄希望于扩大“兄弟”这个宗法道德概念,来塑造一个梁山“乌托邦”。

因此,在这个逻辑之下,李俊成为八名水军头领之首,不仅是施耐庵认为合情合理合乎宋江当大头领,而且他让笔下的人物全都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

三、飞龙在天和亢龙有悔,当“混江龙”遇上“柳榆庄”

接下来的情节就是李俊这个人物真正的精华所在,但由于原著只有寥寥几个场景,硬要展开只能扯到同人作品,而这里的同人作品仅仅只是作为人物解读的参考,因此这段就不扯李俊海外称王的事情了。

这段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毫无疑问指的是李俊利用诈降的方法,帮助宋江大部队攻破了方腊的清溪洞,为拿下最后的皇城做了关键性的工作;“亢龙有悔”就更加明显了,指的是李俊利用诈病的方法脱离了宋江麾下,和“威猛”兄弟和柳榆庄四杰一起去了暹罗之国,这个时候的李俊不仅有了“蛟”和“蜃”,还有了“龙、虎、蛟、熊”,有了6只口袋妖怪出海开启二周目,直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毫无疑问,梁山的事业是不可持续的,笔者在武松的那篇小传里就略略解读过,这里由于也会个人传记解读所以也不再赘述。比较可悲的是,作者原有的方案被作者自己否决了,既不能造反成功,又不能永远梁山当土匪,怎么办?化外造反怎么能算造反呢?(手动狗头,鲁迅先生警告)

但是这里不得不再分析一下,有读者可能在上一段就注意到了,《水浒传》和其他演义类的小说相比,有个非常巨大的不同,那就是作者对于水军这个概念非常重视。侯会先生在他的《从山贼到水寇——水浒源流新证》一书中认为宋江的原型人物包含了两宋时代的洞庭湖起义领袖钟相、杨幺,水泊梁山的原因也是脱胎于洞庭湖大起义。

笔者认为也可以从施耐庵本身说起,无论施耐庵是不是《水浒传》的作者,《水浒传》的作者一定有以下三个特征:1、地理白痴;2、出身水乡;3、元末明初。地理白痴这个很好解释,各种吐槽汗牛充栋,随便百度;出身水乡这个也好解释,只有真正在水乡生活过的人,才能写出这么精彩的水战,经过名家考证,施耐庵也确实有“钱塘施耐庵”的称号,而且出身在江苏(注意下,李俊出海的港口是太仓港哦,位于今天的江苏省苏州市太仓市)。

剩下一个元末明初很多人可能会说“废话”,笔者可不说废话,明朝立国和列朝列代有两个很大的区别:1、立国之战是水战——“鄱阳湖之战”,经此一战朱元璋打败陈友谅成为最强义军,拥有了驱逐暴元的力量;2、明代是唯一一个由南往北统一的大一统王朝。而宋元话本中,关于水战的描写,就目前留存下来的版本看,几乎是没有的,也就是说《水浒传》对于水战的重视并不来自于前人的影响。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作为元末明初人的施耐庵在写作《水浒传》的时候受到过明朝水战,尤其是“鄱阳湖水战”的影响。因此很明显,有着疑似参加过义军经历的施耐庵同志或是其他同志,由于必须要亲手毁掉梁山集团,但有必须在海外给梁山留个火种,那么阮氏三雄无论诨名还是身份都是不合适的,一次性去三个天罡真当宋江傻了。张氏兄弟应该也不合适,张顺是必须要魂归涌金门的,张横倒是很合适但没有小弟没有领导气质,柳榆庄四杰给他有点牵强。

剩下的就只有揭阳一哥、水军扛把子的李俊了,何况他的外号刚好是“混江龙”,于是开启了柳榆庄副本。在《周书》的《月令》中有 “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的说法。很明显,“柳榆”代表着春之火,尽管梁山覆灭,但还有另一番王图事业

最后,还是回归到《水浒传》的作者最后赠给李俊的诗吧,这是作者给这点远赴重洋的“星星之火”最好的祝福了:“知几君子事,明哲迈夷伦。重结义中义,更全身外身。浔水舟无系,榆庄柳又新。谁知天海阔,别有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