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子到魏国的时候,魏惠王也就是梁惠王,用着不大尊重的语气问:“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以有利于吾国乎?”当时的孟子大约53岁,以古时一般人的年纪,说是个老头也没错,对比邹衍之流受到的礼遇,孟子当时是非常被看轻的。这句话什么意思呢?大约是:老先生,你千里迢迢来到我这里,是有什么对我的国家有利的意见和方法么?
孟子当时的情况是,年过半百,周游列国,也没有哪个国家采用他的政治主张,更没有给他一个官位做做--如果不采用他的主张,他往往很快就离开到下一个国家了。
战国的时候人心都变得更现实而功利了,越是乱世,人心越功利。当时国际上流行的方法是,有才能的人向君王提出利国强国的方法,君主给这个人才对应的权力和地位,本质上是一种交换。
那么梁惠王明显把孟子也当作这种拿国家之利换个人之利的人。话说的是很直接,可以说梁惠王对于人才招募这件事情也很有心得,看得很透彻。
分析他当时的境遇,在庞涓被孙膑打死之后,魏国基本上被齐国吊起来打,国力和国际地位每况愈下,所以这个时候他迫切需要一个能够帮他把国势复兴起来的大才,也因此他大开招贤之门,吸引了不少人来到魏国,孟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然而从历史的结果来看,他这次招贤失败了,包括孟子在内,这批慕名而来的人才们,竟然没有一个在魏国有什么值得书写和称道的建树。说那些人才能不足也好,说他们和梁惠王意见相左也好,总之这个时候,梁惠王在接待了先头的一批不合心意的人才后,对后来者的耐心和礼遇,就显得漫不经心了。甚至懒得多客套一句,直接问孟子,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拿出来!我给你想要的权力地位!
我们揣摩孟子此时的心境,想来不是那么舒服,奔着招贤令而来--想来梁惠王开始也会有一两起千金买骨的戏码。结果来到这里,见到情形的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原本喊着要贤才和兴国的梁惠王,也是一副开口要利,急不可耐的嘴脸,真是和孟子前面离开的国家没一点不同!
于是孟子顶了一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表面上看,他说的是言利的危害,欲壑难填,终究是动乱的根源。但结合他说这句话的对象,这段话就非常有味道了。魏国是怎么来的?三家分晋,弑其君而得来的,就是所谓‘万乘之国弑其君者’的千乘之家。言外之意是:晋国当年那么强盛,论利的话是很大了,但最后的结果呢?还不是被内臣所灭?你现在分了晋,不吸取他覆灭的教训,反而还汲汲不倦的追求利益,不觉得自己很危险么?
另外,虽然战国的时候真仁义的君王已经没有了,但愿意标榜自己仁义的君王还是大把,牌坊还是人人都想立一立的。那么梁惠王实际上就是弑君之臣的后代,在那个王侯将相有种的年代,也能谈仁义么?
从后续的会面对话来看,这次初次见面是不欢而散,不过梁惠王终究背负着失城的屈辱和丧子亡大将的痛苦,被孟子这么顶回来后,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前面态度的不好,最后没有对孟子多加责怪,而是把孟子留了下来,等待着下一次会面。
孟子这一次见梁惠王,是不是第二次很难说,但根据《孟子》这本书的时间顺序来看,应该也是前期的几次会面之一。
梁惠王这个时候在他的王家花园里玩赏,有亭台池塘,有鸟兽嬉戏,确实是难得的享受了。于是玩着玩着,这位君主又想起来那个说话不大好听的孟老夫子了。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很多商业界的人士,喜欢搞什么高尔夫社交,在娱乐的时候谈谈生意,拉拉感情。但在国家政治上,这么做的就几乎没有,都有很正式的场合来谈那些关乎国家命运的事情。
虽然孔子经常感慨春秋战国的礼乐崩坏,但实际上各个国家说是出于功利也好,为了国家发展也好,总之对待人才的态度,都还非常礼遇的。策问这种事情,都要在一些比较庄重的场合中进行,在这种私人花园中接见的,可以说在当时别的名臣传记中是看不到的。
带着故意的蔑视,梁惠王派人召见了孟子,如果直接按原文是: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意思是说,孟子过来后,梁惠王大概都没正眼看他一下,而是继续欣赏那些鸿雁麋鹿,孟子见梁惠王不搭理自己,也跟着看看那些鸟兽--如果是拍电视剧的话,这段应该还要让孟子骑马射箭,打上几只鹿兔之类。察觉到孟子到来后,问了这么一句讽刺意味十足的话:“贤者亦乐此乎?”
单看此句并不出奇,但结合上一次孟子见梁惠王的言谈,其实梁惠王的意思是:“你不是喊着仁义,要做圣贤的人么?还不是会看到这些鸟兽虫鱼而感到快乐?你上次跟我说不要言利,可这亭台楼阁,鸟兽虫鱼,哪个不是以利而取?仁义,又能变出这些么?”
然而孟子并不正面接招,而是抓住另外的痛点--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然后举了周文王和夏桀的例子做对比,说明只有国家安定,百姓也小康了,君主才能有玩乐的心思,才能真的快乐。这句话对不对呢?以我来看,并不那么对。
就像很多宗教讲好人有好报一样,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那么多的坏人么?换句话说,如果好人行事有诸天卫护,那么坏人就应该时刻担心自己下一口水是不是会把自己呛死,乃至那些搞假疫苗的,在搞出来之前工厂就应该起火爆炸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上天!
这都tmd扯淡,如果按孟子的逻辑,好人才可以快乐,坏人虽然可以有钱,但永远不会快乐--如果这样的话,世界上的坏人按进化论来讲,早就该灭绝了。事实上我们看到,历史上那些很有作为的皇帝们,往往身心压力都非常巨大,常年熬夜,连皇宫都很难出去,并且往往死的也比较早。反而是那些平庸和昏庸的的皇帝们,往往过得不错,非常快乐......
但孟子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是有他的用意的,魏国当时可以说内忧外患,军事上的失败之下,是内部意见矛盾纷争的加剧--用对外侵略来化解内部矛盾,这一招我们的祖宗们也玩的很6了。但如果对外战争失败,内部的矛盾就会加剧的暴露出来。
这一句戳中梁惠王的心事,所以他也顾不上管孟子前面那段话逻辑上的问题,何况作为一个有志复兴国家,称霸中原的君王来说,昏庸的享乐从来不在他的选择之列。这个时候他觉得,孟老夫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是需要着重注意的是,也许是经书与史书的不同,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孟子的这段话,并没有切实的把魏国当时内部真正的问题直接的讲出来,更没有给出一个有效的解决办法,对比同时期的苏秦等人,从策问上讲,这段话确实不够水平。后世儒家的弟子,反复说的也是这句话如何阐述仁义,但仁义具体什么用处,千百年来搞清楚的大概没有几个吧!
那么第三次,虽然没有标明会面的场地,但可见是一个策问的常规场所,所以不值得特别一提。那么孟子上个回合说,魏国实际上是有内忧外患的,反倒是梁惠王这个君王,居然还有心情观赏花鸟虫鱼。
那么这次,梁惠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个疑问当然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的: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他认为,对于国事他也算很用心了,才能也算很不错了,为什么国家就是不能富强起来?客观的讲,梁惠王的才能和作为,在春秋战国的历数上千位君主中,当得上一个中上的评价,他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那么孟子怎么回答的呢?
他举了一个五十步笑百步的例子,这个例子实际上放在这里对不对呢?以我来看,有很大的问题。从数学的角度而言,一个国家治理的好,国力GDP什么的每年增加百分之十的,和另外一个原本国力差不多,但每年增加百分之五的相比,不出几年,两个国家的国力会拉开很明显的一个差距。所以说如果梁惠王真的是那个五十步的,那么他确实有笑百步的资格,谈国力,并不是军纪对不对?是不存在错了就都一棒子打死的--实际上纵观世界历史,很多时候我们人类的制度,不是比谁更好,而是比谁更烂...
所以可以肯定的说,孟子这个时候在做的事情是:忽悠!一个国家,不能发展起来的原因多种多样,并不是孟子一句你没有行仁义王道那么简单。话又说回来,春秋战国的这些君主们,也并没有尧舜禹汤那样的品德和志向,他们不过想要达成称霸的目的而已。那些霸主们,也并没有哪个的道德可以称赞或为仁义,但他们也都称霸了,他们的国家在他们的时代,也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所以说不仁义,可不可以富强?当然可以!就像日本,在二战前,很多我们国家去那里留学的,都被想办法搞废,凡此种种,不仁义的行为很多,但它还是富强了,如果它后面没走错路,那么它会不会就因为不仁义然后衰亡?扯淡!
所以孟子也知道,仅仅是五十步笑百步这种程度的忽悠是不够的,还要有点干货。所以后面提出儒家流传千古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这套理论。
这套理论什么意思呢?本质是说,如果没有国家和体制的剥削,老百姓本身自己完全可以活的很好很舒服。但在我看来,这还是属于忽悠。就像陶渊明的桃花源一样,属于一种理想化的产物。首先,并不是每个人都勤奋老实,会一辈子都好好干活,尤其是没有法律约束的情况下,想靠自身的自觉和道德的修养做到这一步更难,全民化更是在当时没有实现的可能。另外,既然提到桃花源,就详细讲讲。
假使现在,有一个村落的人,一起组团躲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山沟沟里,完全和外界隔绝,然后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和桃花源其实差不多。但是问题来了,怎样保证这个村落的人口,永远维持在一个仅靠周围的那些土地就能够养活的程度?搞计划生育的话短时间小范围大概可以搞,但以古代避孕的手段,还是不太现实,一旦采取强制措施,就会产生矛盾,后面的发展就会各种各样,终归还是会产生体制--人人平等这种事也就死后可以,活着的绝对不可以,世界这么大,政体这么多,有哪个实现了真正的人人平等?很多夫妻两个都做不到平等嘛!
然后孟子提出一个论点:王无罪岁。意思是身为一个君主,不要把自己的子民过得不好归咎于年景不好。
这套是标准的仁义导向了,但实际上古代人类真正的天敌还真是自然,当然还有疾病。没有天灾的情况下仅是战争其实还好,毕竟在中国古代史上真的没有战争的年代很少很少,区别只是规模大小不同。
所以孟子周游列国没有结果是正常的,这种避实就虚,不讲要害的谈话方式,搁谁也不会喜欢。后世的徒子徒孙们当然会说这是圣人心,讲仁义的煌煌大道,而不拐弯抹角。但如果仁义是一门至高的道理,那么它起码应该能解决一些基本的现实问题对不对?而且实际上后世儒家的官员们,腐败起来也没见得就圣人子弟。仁义这种策略,它的实用性自从被提出来后,就没被验证过。就前面所说,仁义究竟有什么用,几千年下来也没几个人搞清楚过。
这一篇开头就是: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很多学者们认为,这是梁惠王在和孟子数次交谈策问后,真正对仁义大道开始动心,于是态度放低,语气也更好。
但这种观点我又不大认同,我并不是个孟黑,对于孟子修身养性的那套学问也非常佩服,但实事求是的讲,梁惠王此时的态度在当时国际政治上只能说一般。
何以如此说呢?和孟子同时代的邹衍,在史料中如何记载的?是以邹衍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
如果将君主的礼遇程度从孟子刚见梁惠王的那种冷淡,到邹衍被君王城外迎接分十个等级的话,我们的孟老夫子现在受到的待遇大概只有五级左右--包括这次谈话在内,梁惠王既没有给孟子搞个学宫之类,也没有给他一个官位来实现政治理想。后世的儒门子弟们为圣人讳,当然会着重解释他这一节的思想之类,但从结果来看,这次的会面所谈的问题并没有真正打动梁惠王。
那么孟子谈的是什么呢?他认为搞政治,不作为而致使子民死去的,就和拿刀子杀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工具不同而已--政治也是一种工具。但是,要注意一点,在当时的国际之间,君主们用来建立权威的方式,主要就是靠杀人,能耐大的就发动军队杀别的国家的人,能耐小的就发动卫兵杀自己国家的人,心情不好了要杀人,心情好了也要杀人。
因此如果我是梁惠王,在听到孟子说自己是在用政治杀人时,说不定不仅不惭愧,反而还自得--杀杀人,让那些黔首们乖乖听话,多么高明的策略!
所以孟子开始讲为什么不能杀人--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意思是说,孔子讲的第一个制作陶俑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因为陶俑像人--在陶俑之前用的是草人,草人只是扎起来略微有个人形,而陶俑就形象很多。虽然用的是陶俑,但在心理上和用人殉葬还是很接近了。仅仅心理上用人殉葬都不可以,何况把自己的子民用政治杀死呢?
这一套是儒家的因果理念,世界上所有讲道德的思想,都有自己的一套因果理论,没有因果就不需要道德,因为道德讲的好报实际上还是来的比较迟,搞不好要到下辈子什么的,种子播出去,在来年收获之前,你得到的只是损失了一颗种子和精力。
儒家的因果怎么讲呢?曾子说过这么一句: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但孟子此处对于用政治杀人的后患恶果并没有仔细说明,因此梁惠王当然是不以为然的,何况始作俑者断子绝孙,他梁惠王可没有断子绝孙,当时战国中的其他君主也都杀人,并没有哪个断子绝孙。这套是吓不住我们的梁惠王的,所以对于仁政那一套,梁惠王还是没有接受,此时他只想在有生之年一雪前耻,让魏国重现他祖父时候的辉煌。
于是孟子又退下了,时机未到,说也无用。何况就像我之前说的,失手杀死侍女的秀才一生不第,杀人无算的君王位登大极。果报这东西如果只能惩罚死人--死了才惩罚,有什么用呢?
梁惠王这时虽然没有采用孟子仁义治国的策略,但关系比之前更近一步,于是也道出了心中的苦恼。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这段经知友指出是错的)梁惠王也是个很奇特的人,一方面说着晋国当年如何如何强大--天下之莫强,事实上晋国即使被臣子篡夺和分裂后,也能占据战国七雄之三,确实是很强大了。可另一方面来讲,这种篡权换代的行为,并不值得自豪,甚至应该是耻辱的--我们常说的不仁不义就是这样,可惜梁惠王显然并没有仁义的价值观和荣辱观,他还以此洋洋自得,觉得自己的祖先很了不起,但这个时候魏国的国势对比他祖父的时候已经颓废许多,他希望能够重振旗鼓,包括前面四次,也都是在向孟子询问这个问题。
可我们的孟子,又是一套仁者无敌的说辞,哪怕前面说了四次不被采用也依然还是这一套。梁惠王这一次仍然没有采纳这种策略,这个时候算算时间,他已经快死了,等不及这种文火慢煎的方法,他想要在死前把魏国的国力就明显的恢复一下,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阴谋诡道,需要一条奇计,他希望孟子也能像战国时期其他的能臣那样,出一条短期内就能战胜敌国,开疆拓土的计谋。
孟子当然不会这么做,具体他懂不懂这样的计策我们不得而知,但就分析人物性格而言,他并不会出这样的计策。
但是有一点要注意,梁惠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孟子交谈了,作为一个领导人,他一定能看出来孟子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但他还是要这么问。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堂皇的大道不喜欢走,觉得太慢,非要找点其他人没走过的道路,才显得自己很有能耐。所以孔子才说:攻乎异端,斯害也矣!
就像我们普通的人,其实怎么样能瘦,怎么样能博学多才,甚至怎么样能发家致富,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只不过觉得累,觉得大家都会,所以不愿意去做,不肯费力气,总想找一条别人没有发现的道路,然后走上人生的快车道。
或者说还有一点,就是信不过。对于这种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告诉你的信不过,总要觉得越高深的东西,就应该让你求之不得,搞个三顾茅庐,或者三更半夜才传授给你的,才是甚深秘密微妙法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千百年下来,我们现在在看三国演义的时候,看到三顾茅庐隆中对这样的桥段,仍然感觉很过瘾。
怎么样也好,梁惠王这个时候已经快要死了,他终于还是没有听从孟子的主张,也许带着不甘和遗憾,也许带着烦恼的解脱,他很快就死掉了,孟子的这番辛苦劝说以完全失败告终,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他去见了惠王的继任者--梁襄王。
这是我之前读孟子前几篇写的心得,梁惠王的部分就这么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