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了汉中,城固,勉县,正好可以说说。
石泉县出来,一路大雨,到古路坝村雨竟然停了。
来古路坝村是看天主堂,一百四十年前建成,九十年前是西北联合大学工学院旧址。
西北联合大学大概现在没有几个人知道,西北大学、天津大学、吉林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都与它有渊源。
天主堂在村子的最高处,大门紧锁,汉白玉耶稣像张开双手,前面草丛里是前任主教的坟。村民说周日会开放,依然有礼拜。
早有预期这里没什么好看,不能进去就更没什么好看,绕着走一圈,想象那时候学生进进出出,早先是信徒顶礼膜拜,还是不知不觉停留一会儿。
旁边的修女院早已断壁残垣,说是受汶川地震影响,现在围起来要重修,但看到墙壁上火烧的黑印,大概倒之前已经焚过。
天主堂也不是过去的样子,后来在博物馆看到天主堂老照片,正门更恢弘壮观,现在完整的原来也是从残破中来——将来修女院修好,同样不会有人记得它现在的样子。
张骞墓在城固之西,是世界文化遗产。
它能评上世界文化遗产,关键是上世纪西北联大考古在墓道发现带有“博望”的印泥,证明其确凿无疑。
穿过现代新修的景区大门、仿制的汉代双阙、回廊连接的享堂,两边残缺不见其形的石雕之后便是那个覆斗土堆,立在碑侧的柏树八百多岁。
墓,无论规模,到最后看得就是土堆,而张骞应该也想不到,他有心报国而无心走的“国际化”路线,声名断续两千一百年,终于在如今全球化大潮之下,成为“丝绸之路”世界文化遗产大项目中33个子项之一,配上堪比帝王的陵园。
移掉景区大门,拆掉后来仿制的双阙、回廊、享堂,几十亩密植的柏树也消失,直接看到黑漆漆的墓碑和孤零零的土堆,会有什么感受?
过往的声名,需要当下外物的加持,戚然但必然。
就像谁知道他十几年在匈奴生活如何,妻子孩子后来怎样?
汉中再往西的勉县,武侯祠据称是天下第一,刘禅诏令修的首座武侯祠。
登上园区最后的观江楼,视线越过人工湖、人工诸葛古镇,可以遥望到汉江一片。顺流而下,从秦岭与大巴山中间穿梭,出丹江口可到襄阳,接上襄阳城西三十里隆中山下的武侯祠。
勉县武侯祠与隆中武侯祠除却现代修缮,清末也大修过——碑上刻着所有捐献者的名字,排第一的是左宗棠,捐银五百两。
“大汉一人”的匾额之下,黄白菊花簇拥,上面小牌子歪歪扭扭记着今人的愿望:让丞相保佑,为丞相叹息,想替丞相北定中原……两个小青年从我肩头经过,两人聊天:“这是三国时候保留下来的?”
停在屋檐之下看大雨淋漓,心里只有一点波澜。岁月剥茧,诸葛亮的形象一层层清晰起来。
火烧博望是刘备,草船借箭是孙权,吴蜀联合的功臣是鲁肃,北伐是他第一次指挥大规模的军队,六出祁山其实只有两次经祁山,六次北伐严格来说只能算五次……
也越来越明白,他忠于的是先帝刘备,报知遇之恩,而不仅是只剩名字的汉——刘备夷陵惨败,东吴派郑泉求和。刘备问郑泉,孙权是否对他即位有不满。郑泉答,曹篡位,刘备为宗室不出兵讨伐,而自己先当上皇帝,天下失望。刘备惭愧不已。
但无论忠义是私是公,是大是小,总是引人向往——谁都想有如此忠心耿耿的朋友,鞠躬尽瘁的同僚。
可谁会希望自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