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山阴公主刘楚玉?

如何评价山阴公主刘楚玉?

劉楚玉的情況其實有些複雜,也相當有趣,但一個比較現實的情況是,宋前廢帝統治時期留下的史料不算太多,基本除了劉子業的暴政就是最後的景和政變(另外就是蔡興宗傳可能有些關於大明八年政局的內容),在研究永光政變都很費勁的情況下,要說對劉楚玉有什麼客觀詳盡的認識顯然也不太現實。所以我後面的討論基本也只能出於某種程度上的猜測,並不能算是非常嚴謹的論述,所以算是先在這裡疊個甲。

先拋一個暴論:劉楚玉不僅僅是沉溺於男色,其同時有非常強烈的權力欲望,甚至可能深度參與了包括永光政變在內的諸多前廢帝朝的政治事件。

首先,如果从景和政變之後宋明帝的活動來看,誅殺劉楚玉的優先級是非常高的。

十一月己未就是景和元年十一月三十日(466.1.2)。十一月二十九日(466.1.1)夜,劉彧、劉休仁等策動政變,弑殺前廢帝劉子業,太皇太后(路惠男)追令廢帝。幾乎是在政變塵埃落定后的立刻,劉彧賜豫章王劉子尚、山陰公主劉楚玉死,并誅殺了宗越、譚金、童太一三人。十二月初一,以晉安王劉子勛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事實上,在景和政變前,劉子勛已經舉兵抗命劉子業,處於事實上的半獨立狀態,但對於劉彧來說,誅殺五人的優先級甚至高於對劉子勛進行安撫,這唯一的解釋就是,上述五人對於劉彧統治的威脅,無疑要高於地方上的江州方鎮。

而在十一月三十日被誅殺的五人中,宗越、譚金、童太一都是劉子業的死黨,並且參與了永光政變以及劉子業景和年間的暴政,又是禁衛軍重要的中下層將領,確實可以被視做是劉彧本人的切實威脅。从這個角度來說,劉彧之所以急於賜死劉子尚和劉楚玉二人,原因理當不是其稱太皇太后令所說的“子尚頑凶極悖,行乖天理。楚玉淫亂縱慝,義絕人經。”那麼簡單。

當然,我不是要否認劉楚玉淫亂的這個事實,但是政治的邏輯不可能這麼簡單,劉楚玉的死也不可能是因為單純的“淫亂”。淫亂與其說是劉楚玉被殺的原因,倒不如是對於劉彧來說的一個得體的罪名。——相反,如果劉楚玉真的一心祇有淫亂,劉彧殺害她似乎就是一件完全沒有必要的事情了。

那麼,劉子尚和劉楚玉被殺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一個目測可以得到的結論是,他們是宋孝武帝與王憲嫄所生的子女,換而言之,是宋前廢帝的同出姐弟。但是,這或許能夠解釋劉子尚的死,卻並不能解釋劉楚玉的死。

如果說劉彧誅殺劉楚玉姐弟是為了“無患”,那麼劉子尚作為劉駿的嫡次子,皇位的正統繼承人,將他賜死確實有道理在,但劉楚玉作為宋孝武帝的女兒,也沒有權力的繼承權,不可能對劉彧的政權正統性產生實質性威脅。況且,从司法程序來說,从魏晉開始,罪不及出嫁之女已經成為了法律上的共識。無論从法理還是權力上説,劉彧似乎都沒有將劉楚玉賜死的必要性,這無疑引發了一種新的猜測——劉楚玉的死不僅因其孝武帝嫡長女的身份,其本身也作為宋前廢帝的親信參與了永光景和朝政治活動。

這種猜測並不是無端而來的,《宋書·前廢帝紀》載:

這段話歷來引用的已經很多了,但其實這段中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內容一直沒有被注意到,就是“秩同郡王”和“鼓吹班劍”。以公主加此二禮,就筆者目力所及,皆前代所未有。尤其是班劍之禮,在晉宋時並不輕授,晉代獲賜班劍者,如司馬羕、王敦、王導、司馬昱、司馬道子、桓玄、王謐、劉裕等人,皆為重臣、權臣;宋世獲班劍者,除劉楚玉外,則計有王弘、傅亮、檀道濟、謝晦、劉道怜、劉義恭、劉義康、劉義宣、劉休仁、劉禕十人。總的來看,雖然宗室獲班劍比起異姓而言要容易些,但班劍仍是不輕易予人的,至於公主獲賜,更是聞所未聞。如果从劉楚玉獲賜班劍的問題再來反視劉楚玉所謂的“妾與陛下,雖男女有殊,俱託體先帝”之語,其似乎獲得的不僅僅是性生活意義上的“均平”(也就是面首左右三十人),其得到的更是一整套比肩男性的政治地位,即“秩同郡王”和“給鼓吹一部,加班劍二十人”,這賦予了其超越一般女性的政治地位以及男性化,乃至於相當於宗室宰相級別的禮儀規格,從而形成了政治意義上的“均平”。(如劉義恭是在劉駿繼位後以“中興功臣”的身份,拜太尉、彔尚書六條事,同時獲鼓吹一部,班劍二十人,尋增至三十人)與此同時,《宋書·徐爰傳》記載:

這段記載也反映出,在永光政變后,劉楚玉實際上經常會隨同皇帝和群臣往來,參加公開活動,這無疑說明劉楚玉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參與到了王朝的日常政治生活之中。也就是說,劉楚玉身份的男性化不僅僅體現在她的禮秩上,也體現在了實際的政治生活中。

與此同時,在這一時期,劉子業身邊最信任的人有三個,即沈慶之、徐爰与劉楚玉。沈慶之的地位以及活動是比較明確的,他一方面是从宋武帝時期活躍至前廢帝時期的八旬老將,宋孝武帝的托孤大臣,同時也是舉報劉義恭等人的政變陰謀,幫助前廢帝發動永光政變的元勳。徐爰的活動並不完全明確,他在宋孝武帝去世后被解除了兼尚書左丞的職務,改兼將作大匠,負責營建帝陵。考慮到其与劉子業之間較好的關係以及前廢帝初期戴法興竊奪中旨的所謂“政出多門”的態勢,這应當是執政集團試圖將其調離尚書省的嘗試。但是,可能是在景寧陵修建完畢後,其便重新還兼尚書左丞。至永光政變後,前廢帝立刻任命徐爰為黃門侍郎、領射聲校尉,進入門下省,“寵待隆密”,實質上躋身決策中樞,同時獲封子爵。這無疑透露出,徐爰在永光政變中一定發揮了不容忽視的作用,甚至主導性的作用。正如前廢帝在詔書中所說:

在確定了同輦的另外兩人都是永光政變的重要謀劃者之後,我們似乎能夠提出一個猜測,劉楚玉是否可能也參與了永光政變的決策工作。事實上,對於劉宋公主來說,參與政治活動並不是一件非常異想天開的事情。

在元嘉初年,作為宋武帝劉裕嫡長女的會稽郡長公主劉興弟便參與了政治活動,在宋文帝親征謝晦時“總攝六宮”。相同的身份(先主長嫡)、相似的背景(權臣秉政),劉楚玉參與永光政變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如果這樣的話,劉子業給予劉楚玉超越性別,乃至於超越一般人臣的禮秩,也就能解釋的通了。當然,這也衹能僅限於猜測之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