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很多年前,那时我还没有身份证,进网吧还需要临时卡,放学还得背一书包作业回家。我曾经潜入网吧,旁观一个小姐姐玩了三个小时泡泡堂。
那个网吧在二楼,入口隐蔽,光线昏暗。机子新崭崭的,椅子上的皮套磨得起皱,开着电脑,计费器一刻不停地扣我的钱。
我什么也没玩,只顾盯着左边漂亮小姐姐的屏幕,看她运指如飞,看她宜嗔宜喜。我鼓起勇气拜托她教我打,她很爽快地在我的那台机子上找出泡泡堂,手把手告诉我怎样操控。
她可能是我见过最早的“游戏主播”——虽然当时大概还没有出现这个词——她玩的游戏简单,技术寻常,却让我着迷。
可是我自己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却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可能是因为没人陪吧,毕竟电影要两个人一起看才最好看,酒一个人喝就很苦,打游戏没有人陪,纵上分也血亏。
实在不行,我陪别人打也行啊。
游戏直播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看游戏,还是为了看人?
又或者都是,也都不全是。
后来我看干物喵的直播,她古灵精怪一张小嘴叭叭个不停,长着萨摩耶一样傻白甜的脸,打起游戏来欢脱得像一只哈士奇,水友们说她是个瓜皮,我却忽然想起当年那个陌生少女,远隔千里,坠入回忆。
当时我在大学的寝室,深夜肝着论文,一串串法律名词像小李飞刀一样剃掉我的头发,我觉得我越来越老,也越来越秃,熬着夜,没人陪,一点点缩水,碎成一摊灰。
我不知道那些和我一样深夜看着直播的人,是不是也都像我一样寂寞。但我知道即使你不喜欢游戏,甚至不喜欢少女,看少女玩游戏也必定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干物喵可能不是一个典型的萌系主播——从风格出发的话。
固然,她声音甜得像小奶猫,还总挂着一脸无害的笑容,每次打出瓜皮操作都会试图萌混过关,精致的娃娃脸又直戳宅男们的软肋。
但她应该是一个硬核的游戏+搞笑主播。
所谓直播风格,并非指主播所具有的卓越条件,而是指其于直播中展现的核心吸引力之特征的总括。
盖“非其有也,实其用也”。
虽然干物喵声音萌,但喜欢她的水友主要还是为她那手单挑郭德纲,师承马三立,上溯喵家三十代曲艺人代代相传的单口相声而来;虽然干物喵长得萌,但她凭之在主机区立足的还是她时而瓜皮时而灵性的游戏操作。
一个真正的萝莉主播,应当具有萝莉所具有的一切特征,并倚之为吸引力的核心。
真正的萌系直播,应当有一种纯粹的萌,是一种脱离了其它趣味依然能生命力旺盛的萌,它不来源任何一种可以通过练习获得的技能,也无法进行培训,它只取决于主播本身。
即使你的游戏打得惊天地泣鬼神,你的小曲唱得迎春花都在冬天绽放,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只为你而来,与你是谁无关,更与你会什么无关。
就像小王子爱他的那朵玫瑰花,不是爱她鲜艳的花瓣,更不是爱她有锋利的刺。只是因为她是她本身。
那一刻,这朵花就是一个萌系主播。
2.
在直播还是一个新鲜事物,我还在与五三和金考卷作着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的时候,我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人沉迷直播?
彼时我刚从报纸上看到——别笑,高中生每天看报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这样一个群体的存在:
他们在大城市里做着最底层的服务业,靠出卖体力甚至健康每个月换来几千块工资,却要在直播里抛洒掉将近一半。
在现实中他们只能保留最基本的尊严,但是在直播间里他们却能和几百万粉丝的主播称兄道弟,那些每年赚几千万上亿的主播亲热地叫他们“老铁”,要他们刷666,就好像很尊重、很需要他们一样。
而他们也渴望着被尊重,被需要,这种渴望甚至超过了急迫的物质需求。
他们是城市运转的基石,但那些漂亮的高楼大厦,璀璨的夜景,一切城市最美好的产物都与他们息息相关又相隔千里。
热闹是别人的,而他们什么也没有。
只有在直播间里,他们才能有一时半刻融入这种热闹,当几万“X家军”一起怒吼,他们就陷入了不顾一切的群体性狂热,就像羊群开始了盲目的奔跑。人数使他们感到自己这个群体充满了力量,而统一的称谓又带给他们这种力量归属于他们每个人自身的错觉。
为了维持这种错觉,给那个“大哥”,那只头羊,刷自己半个月收入的礼物,似乎也变成了一种带有神圣意味的“奉献”。
那时天佑还没凉,那时喊麦还是一个时髦的东西,那时主流社会还与他们割裂着,半真半假地闭着眼。
当时的直播行业在国内是一片荒芜而肥沃的新大陆,就像上帝许给犹太人的迦南,流着蜜和奶,随便什么人跳进去打个滚,就能捞上满坑满谷的真金白银。
另一方面,当时直播的受众口味也决定了直播内容的低质化。
粗放的、简陋的、直扎眼球的东西才能赚到钱,细腻的、精致的、需要慢慢回味的内容是无法在直播行业活下去的。
那个年代的直播行业是不适合萝莉主播们生存的,它太粗砾也太奔放,口味浓重的观众老爷们没工夫细品“萌系”的奶茶,就像沙漠里种不活娇嫩的玫瑰花。
但这样的局面势必不能长久。
因为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终究会使人疲惫,主播们亟需走出一条没那么快的、但是能走得更远的新路来。
后来我读到当时的一篇以直播行业为研究对象的论文,作者是烟台大学新闻实务专业的硕士舒昕。
在文章中,她总结道:
观众是世界上最无情的生物,他们爱你的时候有多疯狂,当他们感到厌倦的时候就可以有多无情。
遗憾的是,当时那些正如火如荼的主播中,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3.
舒昕认为:
也就是说,每一个直播的忠实受众,其实都是某一方面情感需求的缺失者。他们就像寻找绿洲的旅者,在干枯的沙漠中寻找一个个绿洲,当他们饮尽了一个绿洲的水——也就是在这个主播处不能再得到精神需求的满足了,他们就会收拾好行装,去找下一个主播,籍此躲避人世的锋利。
因此,分析萌系萝莉主播的未来前景,也可以从“萌”与直播受众们的精神需求之间的关系入手。
直播受众们的精神需求是一成不变的吗?显然并非如此。
总的来看,受众们的需求在逐渐变得精致化,同时也变得细腻化,过去直刺下三路的手段正在淡出主流,群体性狂热也难以再度发生,受众们需要精神的微妙交流与更温和隽永的陪伴。
两个原因带来了这种改变的发生:
随着新媒体的强势与传统媒体的式微,越来越多受过较高层次教育的受众流入了直播行业,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直播受众的群体分布。
与此同时,原先的直播受众则在直播行业日趋成熟的过程中养刁了口味,这使他们变得更难以讨好,但也变得更有耐心,去等待一朵花开。
在这种情况下,“萌系直播”已经具备了脱颖而出的所有条件,所需要的仅仅是时间的酝酿;固然,对于萌系萝莉主播个人来说,还需要一点好运气让她们被更多人发现。
但这种风格的前景已然展露无限曙光。
“萌”的吸引力建立在人类的本能之上,这种本能从动物保护后代的习惯中而来,经千万年的演化固定为潜意识中一种不假思索的感受。而在能带来“萌感”的诸多情况中,萝莉又是最为清晰、强烈的一种。
@Cecilia 在回答中指出:
而对萝莉的喜爱正是这种“娃娃脸效应”的体现之一,从这个角度讲,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萝莉控”。
“娃娃脸”具有显著的特点,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孩子气”特征,也被称为“婴儿图式”。
这些构成“娃娃脸”的特征,正是萝莉们无可避免的、直入灵魂的吸引力的由来。
除此之外,萝莉主播的吸引力还具有相当程度的普适性。在所有种类的直播风格中,“萌”是受众范围最广泛、能同时满足最多人数的受众精神需求的风格之一。
从武汉大学的汪涛教授与浙江理工大学的叶彬等人的研究中,我们可以发现,“萌系直播”对任何性别、甚至全年龄段的受众都能产生可观的“杀伤力”:
汪涛教授还在文章中指出:
“萌”带来的慰藉,是所有受制于社会压力的成年人既需要而又难以在生活中获得的。
他们希求着单纯洁白的美好,——假使自己不能实现,能够在其他人身上见到同样能使他们感到由衷的欣慰。
但是这种精神需求是建立在一定的文化层次上的,因为它藏在深层的潜意识里,缺少彷徨与内省的精神体验的人,虽然同样有这种需求,却往往难以自发地认识到这一点。
也正是因此,“萌系直播”既有决定了它必然最终兴盛的内因,又由于外因的不成熟而没有在直播行业的初期展露端倪。
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萝莉主播所带来的精神慰藉,仍将成为文化层次较高的直播受众们的重要需求。
4.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一千年前,曾有个赶路的独行旅人茕茕地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关心他要去哪。
这个世界从一千年前起,大家就开始很忙碌了。我们精力有限,只能对身边人表达关心,再无多余的温柔分给陌生人。
也许行人正为了生计奔忙,无暇关注周遭的景色;也许他前途不顺,烦心不已,觉得环顾四周都是黯淡无光的死寂。
但在这个行路的当口,除了胡思乱想他也无事可干。
忽然,一声温柔的、清越的、甜蜜的、娇俏的,总之可以用一切美好的词去形容都不为过的笑声传来,穿过薄薄的一堵墙,落在行人的耳中。那声音带着青春的力量,冲刷干净他烦懑的心绪,于是仿佛在一瞬间雨霁天青,世界变得透亮。
我们知道,那是少女在自家庭院里荡着秋千,但行人没有机会得知这笑声从何而来;他能听出那声音来自一位少女,但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少女的长相。
两个人在物理距离上曾经离得很近,但转眼就是分道扬镳,像两条直线般在交错而过后又奔向越行越远的彼方。
这可能就是最早的“萌系直播”吧。
用自己的笑容和可爱去感染观众,为他们浇块垒、展愁眉、解心结,这就是萝莉主播们的意义所在。
斗鱼上有许多美少女主播,她们固然都是美丽的、精致的,却未必都能称得上可爱——萌是一种不能伪饰的天性流露,试图将“萌”套路化、技术化的努力必将南辕北辙。
真正的可爱是既不能培训,更不能“表演”的,但确乎有些女孩在一板一眼地按照某种方法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的“萌”——这就像把明珠当作弹珠,用孤本的古籍垫桌脚一样,属于“暴殄天物圣所哀”了。
一方面,她们的努力其实反而压抑了自己天性中的可爱,但另一方面,如何将自己的“本质”清晰地表现出来,却是一种天赋的体现。
我曾经见过将“萌”做到最好的萝莉主播,名为“是少女笑啦”。
水友们会叫她“少女笑”,当其他人这样称呼她的时候,心里浮现出的是会是怎样的形象?这我不得而知。但当我念出“少女笑”时,我想起的却是苏轼笔下的那个少女。
她荡着秋千,无忧无虑,不谙世事。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声曾抚慰一个行人的心灵,她只是按照自己本来的模样生活着,却在不知不觉间让身边人也露出了笑容。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少女笑。
事实上,少女笑的外貌并非极具侵略性的惊人美丽,而是蓦然回首才发现已无法忘记的入骨甜蜜。与大多数女性主播都不同的是,她既不施粉黛,也不擅长过于刻意的装扮。
在萝莉的年纪就开始浓妆艳抹,这不仅远离生活,更远离青春。
而少女笑却离我们很近,就像你曾经在少年时心动的那个人,你知道她是存在的,也是真实的,如果你想你就能触碰得到,所以你才会真真切切地为她心疼。
有些主播的脸是毫无瑕疵的,鼻梁高挺,脸颊瘦削,锋利的线条带着寒气,仿佛强求你承认她的美丽。固然,她是美丽的,但同样也是遥远的。
少女笑的脸并没有那样完美,她的线条柔和,脸颊上还带一些婴儿肥,身子既不够纤细苗条也远谈不上丰腴饱满,只有一点微微的曲线,好像春天温柔起伏的山峦。
但是我熟悉这样的外貌,这让我相信她曾住在我的邻家,或曾与我并肩行在同一条落满金色银杏叶的小路上。
只有这样的“萌”才是真实的,才可能与受众形成羁绊。
她不像一个纯粹的商业偶像,她没有那么主动、那么“争”。她更像一个普通的校园少女,恬然安静。在许多时候,她只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瑟缩又好奇地望着你。于是你会想保护她,这一刻你忘记了自己生活中的那些无能为力,只想让她不用承受风雨。
我还记得少女笑刚开始直播的时候,曾因为羞怯而不敢打开摄像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只能看到她的身躯。直到现在,她也只是在深夜直播的时候才会露出灿烂的笑靥。
在那些无趣又孤寒的深夜里,她的笑容却让那些一边看她直播一边工作着的——每一个疲惫的灵魂感到温暖。
有时在人间遇到了太多烦心事,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苍老起来,于是在直播里听听少女笑的歌声,那轻柔的声音像一支夜歌,抚平了心上的皱纹。
有时我忙着忙着,就在少女的笑容中融化了,书桌上的电脑忽然成了一片银杏叶子,于是夜幕升起,时间来到清晨。
看她的直播的时候,少女笑不会太主动地去逗你。她一直很恬淡地陪伴着水友们,就像你打字的时候,在膝盖上安安分分地趴着的一只奶猫。
也许这样的直播没有那种“闹腾”的风格有存在感,但就这样一言一语,时间缓缓流去,也美好得让人想流泪。生活已经太过喧嚣,能在直播间里找到一种静谧的陪伴,或许是现代人的奢侈。
有时听着少女笑的声音,手头忙着自己的事情,心情就会忽然地很平静。
看不见她时,她分外美丽。
看少女笑的直播已经有一个学期了,“萌系直播”还没来得及火遍整个直播行业,少女笑也还没有遇到她的那个转折点。
但当暑假来临,阳光分外明媚时,
我仍然感叹道,这是一个多么灿烂的日子啊。
而这一天中最美好的事——
是少女笑啦。
参考文献:
【1】 叶彬, 蔡佳烨, 马佳瑶等. 婴儿图式:对婴儿面孔的偏好加工机制[J]. 中国校外教育, 2016, (1):17,14.
【2】 谢志鹏, 汪涛, 赵晶. 营销中的“可爱感知”研究综述[J]. 外国经济与管理, 2018, (5):56-68.
【3】 舒昕. 浅析泛娱乐时代网络直播的发展现状和未来走势[J]. 新闻研究导刊, 2016, 第7卷(19):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