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进行语言学田野调查?

如何进行语言学田野调查?

(长文警告)

不敢说有任何经验,顶多上了两个学期的田野调查课。真正有经验的都是那些有田野调查经验+10年的大佬。不过我也就在这里分享下我们课上教的方法。

以下回答所出现的任何数据或者照片,我尽量尊重这些研究中其他人的隐私,做了适当的删减。

我们学校开设的田野调查课程,专攻两个地区的濒危/少民语言,加拿大和非洲,而且是混合了研究生和本科生一起上课。每年会换一个语言(偶尔会三四年重复同一门语言),并且会请语言顾问(Language Consultant)提供语料或是语感判断,而且一般都是非洲-北美洲-非洲-北美洲这样交叉的换。选的语言是在圈子里已经有了一些研究基础,但是被研究过的话题仍然稀薄的那些语言。学校是不可能把一门完全没被研究过的语言扔给我们这些连IPA都还没完全熟练使用的小白。

我翻看了下历年教授过这门课的教授,两个句法学家一个语义学家。三位都是fieldwork经验超过我学语言学时间,算是干了一辈子的田野调查。所以是那种什么艰苦条件都经历过,什么该犯过的错都犯过的过来人。其中一位教授甚至跟我们说,他曾遇到过在部落长老的病床旁,看着老人家应该没多少时间留存人世,还坚持做我们语言顾问的心酸经历。

我是2019-2020这个学年上的课,报课前是不会告诉你研究的是什么语言,因为这没得选也不应该能让你选。一个合格的语言学者应该什么语言都肯研究。上课第一天就是介绍田野研究的性质,以及发放今年这门语言的基本资料。

我们这一届研究的是Dàgáárè

,在加纳以及布基纳法索交界地的

达加巴民族(Dagaaba)

所使用的语言。属于Niger-Congo下Gur Languages内的一门语言。Dàgáárè有方言连续体,所以我们研究时也会注意要参考的资料。

这一届我们的语言顾问是个来自加纳的Speaker Linguist。 顾名思义,就是自己本人也是研究语言学的语言顾问。我们的顾问是本校很优秀的一个PhD学生。他在很多年前也读过这门课,当时研究的是坦桑尼亚的Nata语。

由他做我们的顾问,好处就是他本身也是过来人,也曾是这门课的学生。任何我们即将要吃的苦,他都了解。每次我们有问题,不管是关于Dàgáárè的还是关于elicitation的技巧,他都非常耐心的跟我们解释。坏处就是他人太好了,有时候直接在我们测试语料时纠正我们的方法和技巧。往年有几届的语言顾问都是Naive Speakers时,学生就必须要自己想办法让顾问理解我们要测试的句子。有这么个行内人给我们开挂,其实也间接让我身边很多同学偷懒了。好处就是如果我们一个句子需要Glossing,他基本都能认的出来(除了那些理论上仍然模糊的词素)。

我们从第一个星期,到一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星期,每周都要读文献读到眼瞎。首先要开始了解Dàgáárè的音系和基本描写语法。毕竟我们是一个班大概20多个学生,所以我们以seminar的形式,每隔一两周做一次report和presentation,讲解一篇文献的精华或者总结我们自己的研究进展。整个班是半交流的,你有某方面的发现对我的研究话题有帮助,那就交换数据或者finding。

我们的第一个report就是每个组在这本书里找一个章节做报告。我好死不死被教授分配了被动句和关系从句的章节。比较讽刺的是,后面我们组的研究话题就找了关系从句。

在之后的几节课里,学会了一些基本的elicitation技巧后,教授会给我们一些简单的练习,一开始几次的田野调查session完全就是练习,让我们熟悉田野调查的流程和准备。

虽然实际的田野调查一般都是真的跑去说这个语言的地区,但是这门课只是教一般的技巧,所以我们专门有两个录音室被我们系改造成Elicitation Room。隔音墙,弹簧门,两块大白板,桌椅,以及所需的大部分电子设备(数码相机,质量能对得起Praat等分析软件的话筒等等)。语言调查的Session是在课外进行的,每个小组一个星期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时间到了整理好给下一组。

顺便提一下,我们系很多独立的田野调查project也直接把其他语言顾问请到我们系办公楼,在我们第二间录音室做测试。所以我去年经常遇到我们搞Dàgáárè的测试完了,然后研究Gitxsan的老教授跟Gitxsan长老进隔壁房间。经常还相互借话筒或者相机电池。

相机和话筒的使用,是为了保证能捕捉到语言顾问被测试时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嘴唇张的有多圆,还是他在说某一句话时是否有表情和手势的变化。教我们这门课的教授本身也研究cognition等话题,她的一个研究话题也是有关人说话时的手势,表情等跟句法和语用有很多相互影响的现象。因此,她也很强调我们在做调查时,不管是研究句法还是语音,都要注意visual clues。

同时,因为我们研究的也是濒危语言。我们录下的每段语料都有可能在将来贡献给语言教学的编辑和参考。我们录像前都会在语言顾问的身后架一个蓝屏,方便日后这些视频可以作为严谨的语料视频。

以下我分享的经历都局限在句法fieldwork上,其他语言学的话题研究起来情况会很不一样,没有那个经历所以我就不口出狂言了。

准备工作

在决定了我们组专攻话题为Dàgáárè关系从句后,我们就着手开始做准备。首先是要查阅任何有关Dàgáárè从句或是A'-movement的文献。我们当时读的是 Bodomo&Hiraiwa (2010),此文认为Dàgáárè的定语从句是internally-headed但同时left-headed,对这个话题有兴趣的不妨一读(反正我本科渣渣至今也没完全了解这篇文章,只是截取一些理论拿来参考)。我们整个班的人都建立了一个Dropbox,然后教授会把她已知的Dàgáárè文献放在共享文件里供大家参考(分组为Syntax,Semantics,Phonology, Morphology, Phonetics....寻找起来方便)。

文献查阅完后,根据现有文献里的claim,我们要提出现有文献没有解决的问题。找到这些gap之后开始罗列我们需要的语料,根据这些需求我们在每周调查前要做目标语料计划。下面举个例子:

如果我要研究Dàgáárè代词,那么我要罗列出我想测试的所有含代词的句子的组合。假设我们已经知道了Dàgáárè的一些基本代词(现实中,我们教授在这门课之前已经跟我们的语言顾问做了六个月的代词fieldwork了)

我看到了你/你们...

我看到了他/她/它/它(动物)...

他/她/它/它(动物)看到了我/我们...

类似这样的组合。

这些目标语料,完全罗列出来的话,大约有近200多句话。Dàgáárè的代词本身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的复杂,但是我们教授逼着我们测试任何组合任何语序的可能。她本身对代词和约束原则等研究很深,所以她在测试代词上一点也不放松。她非常自信的跟我们说,她研究过的那么多门语言总结下来的这个paradigm,基本上没有200句话,你根本无法开始了解一门语言的代词系统。不管是英语也好还是Dàgáárè,她对paradigm(范式)的精细非常执着。

往往很多语法现象都隐藏在你想不到的句子里。后面我们确实根据她的paradigm做课内的调查,发现Dàgáárè的代词在约束原则,agreement以及Focus construction上有很多非常罕见的现象。

这种计划语料测试的严谨,是我们教授非常强调的。整个班不管是做语音还是做句法研究还是别的话题,都被我们教授这套方法影响。我们组当时决定研究Dàgáárè关系从句时,她就跟我们说,目前没有一篇文献有透彻的探索过Dàgáárè的基本A'-movement(Bodomo自己的语法书里也只是带过了几个例句,之后的一些文献里,语料也不齐全)。因此如果我们想要了解Dàgáárè的关系从句,那就把所有基本的A'-movement都测试一遍(survey),在其中找规律和特别的现象,找到后再专门测试那一个现象里更复杂的句子。我们需要测试完一整个(基本)A'-movement的paradigm。

Elicitation Session

很多没有比较正式的语料测试经验的语言学学生,往往都低估了这个工作有多累。我们可能觉得只是给个句子,然后让语言顾问给出判断,然后就完了。整个过程可能1分钟不到。

实际严谨一点的语言调查,一个句子都有可能要耗费你3-5分钟。越是初期的研究,速度越慢。当你积累了足够的语料后再做更复杂的测试时,效率会变得越来越高。同时,你的语言顾问有可能因为长时间接触elicitation这个过程,他们能给出准确的语感判断也会越来越快。

很多语言顾问甚至会慢慢开始pick up国际音标和很多语言学术语。我们这节课的TA有这么一句话“If you're a good enough field linguist, by the end of your research you should be able to turn your consultant into one.”(如果你是个合格的田野语言学家,在你研究结束的时候,你的语言顾问应该能被你皈依成一个语言学家)

因为我们这个课本身的话题,我们的语料测试只能靠Bilingual Elicitation。这点我们与Everett很不一样,不过更多是因为我们没资源教一群本科/研究生从零开始调查一门语言。用一门metalanguage做为所有人的沟通和研究语言,然后在目标语言和通用语之间做双向翻译。这是大部分田野调查最最早期的方法。当你研究时间够长了,你不仅应该记住不少的词汇和语法,也得能开始从这个语言的角度分析和研究语法,而不是继续依赖metalanguage的翻译来理解。metalanguage只能是你”还不会骑自行车之前,装在车下面的第三个轮子“。

当然,我们这个project的两门语言便是”英语-Dàgáárè“。一般分以下两种测试

例, 我想测试“Your book fell"在Dàgáárè是怎么说的。我把英语句子写在白板上:

”Your book fell“

然后语言顾问看着句子念出Dàgáárè翻译:

”fʊ̀ gánɪ̀ lèeŋ“

我们要边听边转写,同时如果我们转写错了,我们要像顾问确认发音。当然我说了我们的顾问是Speaker Linguist,所以往往我们都还没说什么,他就会提醒我们元音转写错了,或者声调不对。(真的不要以为我懂汉语就不怕声调了。毕竟不是同一门语言,Dàgáárè的双声调还是能折磨死我,有时候会有比较模糊的down shift,会被误听成low tone。我直到研究快结束了,才开始熟悉Dàgáárè的发音)

写完了IPA还不够,还要glossing:

fʊ̀ gá-nɪ̀ lè-é-ŋ

2SG.P book-SG.S fall-PFV-FOC

Glossing好了你以为就完了?还要认真的念一遍Dàgáárè原文,跟语言顾问确认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 “Your book fell.”看似多此一举,但是很多时候重新确认可以锻炼你对语音的熟悉度,而且也给顾问一个机会重审你的data,看看是不是有错误。顾问也有可能会跟你说“虽然我这么翻译了,但是这句话我不会说,不文法”。如果忽略了这一步,你很有可能会把有问题的语料当正确的记录下来。

这么多做完了,接着写,写到整面白板都满了。停下来拍张照,然后擦掉继续记录。在相机不发达的年代,这些数据是直接抄在纸上,带回家整理的。

白板的好处就是如果写错字了,可以直接擦掉重写。或者如果你要测试句子里某个位置的语法功能之类的,你可以擦掉那个词,换成别的。不需要重新写一条句子。

一般一个小时下来,我们写了近6块白板的语料。

题外话。像我之前一门句法课教A'-movement,我们的教授要求我们每个人找一门不是自己母语的语言做casual fieldwork研究句法现象。有些人找了一门自己一个词都不会的语言做研究,我就知道我没时间这样耗。所以我选择了日语(自己水平大概B1)。我要完成一门作业时,就不需要先从英语>日语,再得根据日语的base sentence罗列出我要的目标句子,测试日语>英语。我可以直接以”日>英“完成我的调查。我的一个同学硬是选了约鲁巴语,她自己不会说,所以每次都要测试两遍(英>约,回家整理数据,然后约>英,然后写报告),花了两倍的时间。

都测试完了,就擦干净白板。把照片和音频存好,收理设备,跟顾问说谢谢然后回家开始整理:

语料整理

鉴于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学渣,因此我很自觉地扛起了我们组的数据input担当。

我们整理语料的格式也是我们教授要求统一的,这样整个班所有人的语料格式都整洁一致,需要相互分享阅读时就不会有困难。虽然没有强求需要什么收集资料的软件,但是句法的语料我们就是word文档。

语料input是纯粹的体力活。除了需要根据录像校队数据,看看有没有当时记录时的错误要修改的,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动脑子的部分。我一般花一个小时半整理完一个小时的语料。唯独麻烦就是formatting和输入IPA。如果你是更认真的学生,你会在整理完数据后开始写data overview。开始罗列明显的规则,然后做初步的理论对比。

我们教授强调过,不需要很fancy的formatting,重点是能保证自己看得懂,别人也能看得懂(因为你的语料可能在未来被人拿来做参考)。但是核心的部分应该包含:

“英语句子”(在这里标明是从哪个语言翻译到哪个语言的)

Dàgáárè句子(正字法)

Dàgáárè句子(IPA)

Glossing

Note:任何重要的笔记

需要正字法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很有可能会跟不懂IPA的语言顾问合作。我们不可能要求语言顾问学了IPA再帮助我们做调查,所以得是我们去学他们的正字法/书写系统。虽然我们当时的顾问本身是linguist,但是我们也被要求学会基本的正字法,方便未来可以在Dàgáárè文献中读懂非IPA的data。

OK今天就更新那么多,这周末有空想到什么有趣的继续写。

如果你对我上过的这门课有任何好奇的问题,可以留言。我会尝试着在更新里一个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