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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嬴熹轻骑闯过千军万马,救我一命。
那时他告诉我,「好好活着。」
四年后,他拦下我和亲的轿撵,长剑斩尽万马。
腥风血雨中 他对我说,「会给你收尸。」
一
后来很多人都以为,嬴熹第一次见我,是在皇后娘娘的宫闱里,他替我解了围。
但实际不然。
我第一次见到嬴熹,是在我前往梁国和亲的路上。
他长剑当前,率五百人马,拦在我的车架前。
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梁朝皇都。
近前,是他滴血的长剑,慢条斯理地刺入我随行侍女的肺腑。
我想逃,却被他投来的长剑定住衣角。
他卸了我的下巴,塞了一粒毒药,逼我咽下去。
他说,「替我做一件事,要不然我会给你收尸。」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如同手中那把滴血的剑,像是因为沾了太多条人命,而沉重起来。
沉重到带着压抑和疯狂。
我当然得应下来。
因为我不想死。
那时他没有同我说他的身份,喂下毒药之后,他扭头就走。
我喊住了他,「若我得到太子的消息,又该如何找你。」
在将暗的夜色中,他微微转身,却是从袖中掏出来一方帕子,继而擦干净了他脸上迸溅的污血。
只一眼,我就认出来了他。
可他只是神色冷漠,恍若初见。
我心神一震,竟有些坐不住,想要站起身,却又稳住身形,强装平静。
他不认识我了。
若不然,他为何会喂我毒药。
夜风苍茫,衣袍翻飞,他说,「记住我这张脸,会再相见。」
再相见,是梁国御花园内。
梁国与晋国世代姻亲,我作为柳家大族的女儿,自然被晋帝派来梁国。
我爹早年战死沙场,我只能被托孤于叔父家照顾。
圣旨下来,叔父本意让我二姐和亲。
但我承蒙叔父家照顾,便就自告奋勇,应了和亲的旨意。
这些传到梁国皇室当中,就成了晋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野丫头,打发了他们太子。
太子成婚第二日,忽而被调去滇北围剿巫蛊之术。
我在梁朝无依无靠又举目无亲,自然受尽白眼。
后宫一众莺莺燕燕,争先恐后地要给我立规矩。
夏日酷暑,梁国又地处偏南,到了六月中旬,整个建康城如炉似灶。
我就这样被丢在毒辣的日头下,端水而跪。
我再见到嬴熹的那一日,他金丝嵌衣,明珠簪冠,身后仆人无数,是说不出的高高在上。
等他立在我跟前,我才听他说,「这便是太子妃吗?」
我虽腹诽他装样,但还是垂头轻应了一声。
方才还雄赳赳的妃嫔,看见嬴熹之时,都收敛了气焰,变得谨言慎行起来。
她们当然得谨言慎行。
进了梁国后,我才知道梁国前不久生了宫变。
现梁帝弑兄夺位,登基为帝。
嬴熹是前梁帝嫡长子,原本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太子,手握朝堂兵马,权掌梁国命脉。
梁帝登基多年,没法将其斩草除根,只能废其太子位,改称熹殿下。
可阖宫上下,谁人不知熹殿下冷酷无情,草菅人命,素来喜怒无常。
他环视了一众嫔妃,好半晌,才勾了勾唇角。
「太子今日回朝,若是教他看见你们如此苛待太子妃,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垂下头,不知他这些维护,是因为旧情,还是兴起。
一众妃子立即变了脸色,忙换了姿态,将我客客气气地迎回阁中。
我当然得装作不认识嬴熹,毕竟,我可是太子妃。
是他用一粒毒药,埋下的奸细。
在妃嫔的拥趸中,我隔着热闹,回头看了他一眼。
晴方潋滟,碧波荡漾。
他只是驻足望着我,眼中是想藏却盖不住的熟络。
我不知道,他既认识我,缘何喂我毒药。
我强装镇定地转过身,似乎只有视而不见,才能够装作若无其事。
二
梁国上下子嗣凋零,如今除了太子嫡出一脉,便只有几位公主。
倘若太子死,梁国后继无人,嬴熹也便可以顺利登基。
嬴熹交代了我两件事,找到东宫的布防图。
以及,必要时候杀了太子。
我想他当真是高看我了,抑或者是小瞧太子了。
整个东宫严防死守,就算是我偷得布防图,也送不出去。
更别说我如何接近太子,又如何博得太子信任,才能够找到那张布防图。
太子剿巫回朝,禀明了梁帝,就回了东宫。
世人都说梁太子温文尔雅,却不知这样的温润也是暗藏锋芒的。
我自皇宫回去,就见他一袭玄色长衫,佼然而立。
榴花如火,星星点点,映他一双温润眼眸。
他含笑看着我,竟当真有几分新婚燕尔的浓情。
可我和他相见,也不过一面,还是暗藏锋芒的新婚之夜。
那时,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山路远,你此番前来,倒是受苦了。」
受苦倒是无所谓,关键是险些丧命。
嬴熹喂给我的那粒毒药,每月需要服一枚解药,方可续命。
嬴熹说,等到功成之时,才会彻底解了我的毒。
我虽不知真假,但也不会全然信任他。
人总要为自己多寻一条活路的。
那夜,我在幽微的烛火中,盯着太子那双含笑的眼。
最终,我吹灭烛火,在夜华如水的东宫,对他说,「太子信我吗?」
他不知我所言何意,但还是示意我继续说。
我避重就轻地交代了嬴熹的所作所为,说了毒药,又说了嬴熹的计划。
我对太子说,「只求殿下替我解了此毒,妾身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沉沉夜色中,又是令人发指的寂静。
在黑暗夜里,他眼中的温暾逐渐褪去,如雾似霭,看不见思绪。
我不知他会不会信我。
黑暗中,我心跳如雷,惶惶不安。
也许落错一步,我就要暴毙他乡,死于非命了。
可是非成败,总得赌上一把,才知道输赢。
在嬴旻的沉默中,我知道,我赌赢了。
半晌,他抬手,在夜色中覆上了我的眉眼,齿尽暧昧,眸中却暗藏锋芒。
他说,「你莫要怕,既嫁入东宫,便是我的发妻,断不会教你兰摧玉折的。」
我当然不会怕。
我不是芝兰也不是玉树,我是顽石,是能让嬴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顽石。
那之后,他便借故前往滇北,实则是去帮我寻医问药。
而我要做的就是,替他稳住嬴熹。
数月不见,他一如初见,只立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我。
「依依,别来无恙。」
我心说,何止无恙,我都要毒入肺腑了,他还和我说这些场面话。
三
大抵是看穿了我的心绪,他失笑摇头,「本宫寻了滇北最有名望的巫医,此番还是需要诊脉才可。」
我松了口气,「妾身自然是相信太子的。」
嬴旻不同于嬴熹,他看人总是带笑,却并非那种轻飘飘的一眼,更像是看穿一切后的豁然。
他也不拆穿我的谎言,只是领着我前去寻大巫。
巫医给出的结论就是,此毒稀奇,需要得探一番解药的方子,方可定论。
我犯了难,「可解药只有一颗,若是不吃,我怕会死。」
嬴旻抿唇,「那本宫再想想法子。」
法子,可不是那么好想的。
我不相信嬴熹,当然也不会相信嬴旻。
眼下嬴旻愿意为我解毒,那我自然要抓住机会,若再等下去,难保不会有什么变故。
所以我对他说,「那就赌一把。」
南风穿堂,在他的眼中,我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执拗。
沉默中,嬴旻和我目光对峙,但到底败下阵来。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声,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过刚易折。」
我笑了,「可我宁折不屈。」
四
在梁朝待得越久,便越能觉出两党相争的残忍。
这倒也难怪。
毕竟梁帝谋反之时,杀尽前梁帝血脉,如此血海深仇,若不残忍才稀奇。
距离一月之期只有三天,好巧不巧,那日正是桑柔公主的生辰礼。
桑柔乃太子胞妹,不爱红装爱男装,乌发高束,飞眉入鬓,意气竟是胜过烈日三分。
梁帝却丝毫不怪,还举杯对朝堂,声声赞叹她巾帼不让须眉。
在这高祝声中,嬴熹那双寒凉眼眸,始终隔着舞女影影绰绰的裙,若有若无地飘在我身上。
那眼神中除了警告,还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思绪。
这抹思绪,在太子同他眸光相撞的一刹,又骤然成了敬而远之的冰冷。
芒刺在背,我状若无事地斟酒。
恰逢鼓乐声停,有人道,「早就听闻太子妃是将门儿女,理应也是精通骑射,又同公主年岁相当,不如比试一番?」
满座目光齐齐射来,条件反射地,我抓住身旁嬴旻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嬴旻一愣,安抚性地拍了拍我,尚未说话,便见嬴熹陡然起身。
我想不通他要出什么幺蛾子。
却只见他稍整衣袍,竟是举杯高祝,「早就听闻公主骑射了得,不如与本殿比试一番,好让本殿看看,皇叔家儿女的威风。」
他说的比试,自然不是寻常射箭,而是对射到彼此身后的榴果之上。
桑柔迟疑一瞬,有些怕了。
梁帝亲信自然不会教嬴熹胡闹。
毕竟嬴熹疯起来,失手错箭,将桑柔的脑袋射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宴会气氛陡然僵持,他就立在白玉桌前,眸寒如冰,不近人情。
帝国纷争,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血腥。
如现梁帝弑兄夺位,嬴熹夺回皇权,也是情理之中。
我敛眉饮酒,只希望这麻烦不要烧到我的身上。
一众百官纷纷劝阻桑柔同嬴熹的比试,嬴熹也不怒。
他的目光他在人群里巡视一圈,竟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中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正要借故离席,却听他说,「桑柔年幼,若是换上太子妃同本殿比试,倒也不是不行。」
公主和太子妃孰轻孰重,梁帝还是能拎得清的。
他大手一挥,「太子妃,你可得让朕看看,柳家的儿女是不是都文武双全。」
文武双全不至于,拉弓射箭倒不是难事。
嬴熹还要托我办事,此时不会杀我,可他为何又有这般招惹我?
我心里打着退堂鼓,忽而瞥向太子沉郁的脸色,心中却有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
该不会是嬴熹埋在东宫中的耳目告了密。
若太子为我寻药的事情败露,此时比箭,他射死我灭口倒也不是稀罕事。
肩若托千山,仅仅一瞬,我竟生出些落荒而逃的念头。
嬴熹歪头看我,如同在腥风血雨中匍匐的兽,「太子妃,是想要公主同我比试吗?」
梁帝威压在上,梁后目光如炬,唯独太子的手一直攥着我不松。
我却从嬴熹眼中看见了警告。
众目之下,我挺直了背,「妾身箭术不精,若是伤着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话音刚落,他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
「你敢伤着本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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